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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智宏:从腾冲走向世界,科学最终要回答人类共同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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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1, 新加坡)从中国西南边陲的腾冲,到东南亚中心城市曼谷,9月,腾冲科学家论坛首次将专题活动带到海外,来到泰国曼谷。对于一个以“科技引领未来”为宗旨、从云南成长起来的科学交流平台而言,这不仅是走出国门,也意味着论坛开始更主动地进入区域探讨科技合作。

腾冲科学家论坛于2022年由清华大学原校长顾秉林院士、北京大学原校长许智宏院士和南开大学原校长饶子和院士共同倡议发起。从一开始,定位就包含建设中国与南亚、东南亚科技合作平台的目标;到2026年五周年,国际合作也被列为论坛进一步发展的重点方向。

在曼谷举行的论坛上,许智宏院士接受了时代财智专访。这位曾长期执掌中国最高学府之一、后来又参与创办腾冲科学家论坛的科学家,他没有大谈“国际影响力”,而是回到一个朴素的问题:科学面对的问题,本来就需要共同探索。

9月21日于曼谷举行的腾冲科学家论坛,许智宏院士发言

曼谷,海外第一站

腾冲论坛走出中国首先来到泰国,许智宏院士从与云南的渊源讲起。

云南位于中国西南,毗邻东南亚,长期保持着密切的人员、教育和文化往来。在他看来,从云南出发,把东南亚作为论坛国际化的第一步,是一种自然的选择。过去,他曾作为北京大学校长参与国际大学交流时,感受到东南亚高校与中国高校之间长期存在的联系。

“文化上、饮食上可能有差别,但亚洲国家之间有很多相通之处。”许院士在采访中说。这些在历史、文化以及长期交往中形成的基础,中国与东盟国家在很多议题上更容易坐下来讨论,也更容易找到共同关注的问题。

在活动现场,多项大学与科研合作被进一步推动。许院士把这些看作“第一步”,“区域合作不需要从零开始。中国与东南亚高校及科研机构已有相当长期的交流基础,可以让这些联系更加持续,并逐步形成更具实质性的合作机制。”

如果说过去几年的腾冲论坛更多是在把世界的科学家带到云南,那么曼谷所释放的另一个信号是:腾冲也开始主动走向世界。

这种变化,在五周年这个节点上尤其重要。

许智宏回忆,论坛最初创办并不容易。首届论坛举行时仍处于疫情时期,但云南方面最终坚持推动论坛落地。此后,每年来到腾冲的两院院士、大学校长、科学家以及产业界人士越来越多,平台逐渐形成自己的影响力。“今年正好五周年,我们想走出来。”他说。

“走出来”,不是简单地把一个会议移植到另一个城市,而是要回答一个问题:一个从中国地方成长起来的科学平台,如何找到它在亚洲乃至全球科学合作中的位置?

西南联大留下的,是一种精神

要理解腾冲科学家论坛,绕不开西南联大。

八十多年前,抗战烽火中,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南迁,在云南组成西南联合大学。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这所只存在了八年多的大学,却培养出一批影响中国科学、教育和思想发展的杰出人才。

正是这段历史,把顾秉林、许智宏、饶子和三位老校长与云南重新连接起来。

许智宏院士说,今天讲传承西南联大,不是要在物理意义上重新把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和南开大学“搬回云南”。真正值得传承的,是在极其困难的环境中,大学仍然能够坚持教育、坚持研究、培养人才,并承担社会责任的精神。

他特别提到,当年的学生在简陋的教室中学习,甚至面对战争威胁,却依然坚持办学;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后来走出了包括杨振宁、李政道在内的一批杰出科学家。

“经过那么困难的情况,培养出来一大批人才,我们今天更要坚持这种精神。”

论坛要继承的,不只是一个历史符号,而是科学、教育面对困难和不确定性时仍然保持开放、求知与合作的能力。这一点放在2026年的国际环境下,显得更加现实。

当全球科技竞争加剧,地缘政治、技术安全、供应链以及国家战略越来越深地进入科研合作,科学还能在多大程度上超越政治和国界?许智宏院士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政治是政治家的事情。”他说。涉及国家安全的问题当然会更加复杂,也不可避免受到政治因素影响;但是人类仍然存在大量共同需求——从衣食住行到医疗卫生,从疾病到环境,这些问题不会因为国界不同而消失。这或许也是腾冲论坛走向东南亚之后,需要寻找的真正支点。

让传统医药从“知道有效”,走向“知道为什么有效”

此次曼谷论坛中,许智宏院士特别提出了一个他认为中国与东盟具有天然合作基础的领域——民族医药。

许智宏院士本身是一位植物生物学家。谈到民族医药时,这位八十多岁的科学家明显进入了自己的专业领域,语速加快,也不断举出新例。

中国有中草药,东南亚许多国家同样拥有悠久的草药使用传统。更重要的是,中国西南与东南亚恰恰处于全球生物多样性极为丰富的区域之一。这意味着双方不仅拥有传统知识,也拥有大量值得现代科学重新认识的生物资源。

问题是,传统经验怎样进入现代科学体系?许智宏认为,过去人们可能知道某一种草药“能治病”,但今天仅仅停留在经验层面已经不够。

“我们要利用现在的科学技术,使我们的民族医药走向前沿。”许智宏说。不能只知道它能够治病,还要进一步研究为什么能够治病、在什么程度上发挥作用,并通过现代技术改善有效成分的获取和生产方式。“我们的传统,要让它变得现代化。”

他以青蒿素、人参等为例解释,某些植物中真正具有价值的有效成分含量可能非常低。如果完全依赖传统种植和采集,需要消耗大量土地和植物资源;而通过现代生物技术、细胞培养、发酵以及合成生物学,人类未来可能以更稳定、更高效的方式获得这些成分。

这不仅关系医药,也涉及农业、生态、生物多样性保护以及产业化。对于拥有丰富植物资源和传统医药知识的中国西南与东南亚而言,这恰恰可能形成一个既有历史基础、又具有未来科技含量的合作领域。

许智宏甚至把传统留下来的药用知识看作现代科学寻找新药的一种“线索”。

如果完全从自然界成千上万种植物中随机寻找具有药用价值的物质,无异于大海捞针;而过去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积累下来的用药经验,实际上已经为今天的科学研究提供了一张具有方向性的地图。

传统,在这里不是现代科学的对立面。传统提供问题和线索,现代科学寻找证据、机制与新的生产方式。这也是许智宏理解的“现代化”。

时代财智总编辑宋娓,曾于2005年于新加坡采访时任北京大学许智宏校长。如今,许教授仍然精神矍铄,思维敏捷,肩担科学使命重担。

采访接近尾声时,他谈起自己与云南的关系。作为生物学家,他对云南丰富的生态和生物多样性一直怀有特殊感情。他坦言,随着年龄增长,身体已经不像过去那样轻松,今年甚至曾因身体原因休息了一段时间,但恢复之后,他仍然重新开始参加活动,也仍然愿意到云南去。

“希望通过我们的努力,帮助云南能够更好地发展起来。”他思考的,也许并不是论坛下一站会在哪里,而是它能否沿着这一步继续往前——让不同国家的大学、科研机构和科学家围绕真正共同的问题形成长期合作,让科学成果从会议现场走向社会,也让来自不同文明的传统知识在现代科学中获得新的生命。

从这个意义上说,从腾冲到曼谷,不过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