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30 新加坡）香港特首李家超与七名高级官员昨天公开鞠躬致歉，为香港数十年来最严重的火灾承担责任。房屋局局长何永贤也宣布辞职，为这场造成168人死亡、数千人流离失所的灾难负起政治责任。
然而，大埔宏福苑去年11月26日发生大火，至今将近一年。官员道歉和辞职或许显示一定魄力，但真正困难的是整顿与纠正导致悲剧发生的管理文化：商业利益凌驾安全、部门各自为政、监管流于程序，以及出了问题便互相推诿。
这场灾难也引发外界质疑：香港回归近30年，是否逐渐承袭了中国大陆的官僚文化，尤其是层级服从、形式主义和责任推诿的作风？ 但大陆最近一次造成如此重大伤亡的火灾事故，是发生在2015年的天津港危险化学品仓库爆炸，造成165人死亡。
独立委员会的调查显示，宏福苑大火并非单纯源于承包商疏忽或少数官员判断失误，而是整套大厦维修生态出现问题。火源很可能是一根被丢弃的香烟，但易燃泡沫板、不符合阻燃标准的棚架防护网及帆布，加速火势蔓延。大火在翻新工程期间发生，燃烧超过43小时，席卷七座住宅大厦。
调查将主要责任归咎于总承包商宏业建筑工程有限公司（Prestige Construction & Engineering）及工程顾问鸿毅建筑师事务所（Will Power Architects）。部分注册专业人士也只是出借姓名，让承包商用来签署法定文件，并未实际履行职责。
更严重的是，房屋局独立审查组、屋宇署、消防处和劳工处均未能履行监督职责。审查人员过度依赖承包商和顾问公司的诚信，没有核实危险材料及施工方式；部分检查甚至预先通知承包商。居民有关工地吸烟、易燃材料及逃生通道受阻的投诉，则在不同部门之间转递，未获有效处理。
商业利益凌驾安全，监管未能制衡
宏福苑维修工程最初向业主提出的费用约1亿5000万港元（约2449万5000新元），最终获批预算却超过3亿3000万港元，增加一倍以上。
《路透社》根据约20名相关人士的采访及工程、监管记录发现，宏业建筑当初被形容为安全纪录良好的承包商，但该公司在2016年至2019年间涉及15宗职场安全违规，累计被罚款30万9000港元。屋宇署也曾处罚该公司，并禁止它承接某些工程四个月。
委员会还揭露，维修行业存在围标及其他不当行为，部分涉案人士更被怀疑与有组织犯罪集团有关。
这项大型维修工程涉及业主立案法团、顾问、承包商、分包商、注册专业人士、检测实验室及多个政府部门。职责虽有划分，却缺乏独立核实机制。部分专业人士收钱出借姓名装门面，政府审查人员又过度依赖承包商保证，令商业利益与监管失效相互助长。
路透社昨天分析指出，承包商和工程顾问无视居民对火灾隐患的担忧，监管部门也未作充分调查。委员会认为，如果当局加强监督，工地上的危险因素原本有机会及时清除。
部门各自为政，投诉沦为行政程序
消防处曾26次到宏福苑巡查，却没有检查关键逃生楼梯，也未发现豁口可能让浓烟进入逃生通道。香港电台根据调查报告报道，劳工处进行了16次巡查，对居民投诉工地有人吸烟竟认定不成立，尽管居民已提供照片、视频和讯息。
委员会批评，部分公务员抱持“只跟程序办事”的态度，各部门也倾向把责任推给其它部门。问题不只是办事效率低，而是行政体系重视完成规定程序，甚于真正排除危险。
委员会也指出，现有法规未能充分应对临时建筑材料的风险。传统消防规定主要针对建筑物内部起火，但宏福苑火灾显示，火势也能沿外墙迅速蔓延。所谓临时材料，实际上可能在外墙停留数月甚至数年，不应因其被归类为施工设备而降低防火要求。
香港理工大学专家乌斯曼尼（Asif Usmani）和江黎明今年6月向委员会作证时，也指出这场灾难反映政策层面的系统性失误，包括缺乏应对高层建筑外墙火势蔓延的有效策略。
中国大陆也面对类似消防管理挑战
宏福苑大火也引起外界关注中国大陆高层住宅的消防隐患，包括易燃外墙保温材料、老化消防系统，以及有人居住的大厦进行装修时的安全问题。
新加坡《海峡时报》曾报道，中国有超过100万栋至少八层高的住宅建筑。2023年，全国高层建筑火灾约2万3000起，比前一年增加35%。
香港大火后，中国当局要求全国展开消防检查，重点检查装修中的建筑物、违规材料、消防栓、自动喷淋系统及电线线路，并警告不能让检查流于形式。
中国已有全国性消防法规，2023年6月生效的《建筑防火通用规范》也禁止使用某些高度易燃材料作为保温层。但法规收紧不代表旧建筑已完成安全升级，消防设备也未必得到妥善维护。
中国消防协会的许传升接受《南方周末》访问时指出，部分居民和物业管理公司在没有迫切火灾威胁时，不愿花钱维护消防栓及供水泵系统。《海峡时报》也引述了他的说法。
这与宏福苑暴露的问题相似：建筑安全不仅取决于落成时的设计，也取决于日后的维修、测试和资金投入。旧住宅区维修预算有限，业主可能不愿为看不见即时成效的安全改善支付更高费用。若承包商有压低成本的诱因，而监管部门又未能独立核实，隐患便可能长期存在。
中国大陆能够通过全国性指令迅速动员地方政府展开专项检查，但如果地方官员只着重证明自己完成任务，而非建立持续监督机制，检查便可能沦为短期整改。宏福苑调查所揭露的程序主义和责任转移，也是大陆值得警惕的治理风险。
道歉只是改革起点
香港政府提出的改革包括将维修工程围标刑事化、加强居民投诉机制，以及建立跨部门违规资料共享系统。李家超也承诺在三个月内检讨公务员是否存在疏忽职守。
刑事调查与独立委员会调查分开进行，目前已有七人及两家公司因这场灾难被起诉，当局也在调查涉嫌贪污及围标的行为。
改革能否奏效，取决于能否改变行业和监管部门的日常运作。工程检查必须独立、突击并具备专业能力；居民投诉也必须有明确部门负责调查。业主则应获得可靠的承包商安全纪录和透明的招标程序。
衡量政府道歉是否有意义，不能只看还有多少官员辞职，或再宣布多少项检查。真正的考验是，下一次居民发现火灾隐患并提出投诉时，是否终于有人愿意承担责任，在悲剧发生之前把问题解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