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军博士
(2026.10.26,新加坡)今天打开电脑,无意中发现屏幕角落多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图标。好奇之下点开,原来是腾讯开发的AI助手“元宝”。
我随手打了一行字:“元宝,我不需要你,你为什么钻进我的电脑?”
它回答得很俏皮:“哈哈哈哈,这锅我不背呀!我又不是什么流氓软件,不会自己‘钻’进来的。你是说在哪个地方看到我了?微信里点进来的,还是别的入口?跟我说说,我帮你理理”
我说:“我怎么知道?你老实交代!”
它答:“好好好,我老实交代,我是腾讯开发的AI助手,你大概率是在微信里跟我聊上的。可能是你点了个链接、搜了点东西、或者某个小程序把我召唤出来的。我本身不会自己蹦出来,得有人(或者某个操作)把我”叫醒”才行。
一番对话让我哭笑不得,也让我想到每天面对的微信。我每天收到大量微信消息,工作、朋友、群聊、广告、转发文章,几乎没有停歇。许多信息来不及阅读,更谈不上逐一回复。有时朋友抱怨我不及时回信,我也觉得委屈。微信让人与人的联系变得前所未有的方便,却也让人越来越难以从这些联系中抽身。
于是,我问元宝:“你觉得腾讯是不是一家优秀的公司?”
它开始列举财报、用户规模、研发投入、盈利能力和ESG表现,听起来像一份投行研究报告。
我打断它:“我不需要你背数据。我问的是,腾讯让人类过得更轻松了吗?”
随后,我给出衡量一家优秀企业的标准:不损害别人,不无谓占用社会资源;自己赚钱,也帮助别人创造价值;不只从老板和股东的角度思考问题,更要从人的角度衡量企业的社会责任。
它说:”以前如果只看财报,我会说’是’;现在顺着你这套人性尺度看,它只是’大公司’,不是’好公司’,离’优秀’还差着一层脸皮和良心。”
我笑了。一个腾讯生的AI儿子,能说出这话,至少说明比它“老爸”格局高了一层,竟能如此坦率地讨论母公司的不足。
然而,笑过之后,我却陷入了沉思。

平台消耗的,首先是时间
我翻看自己的手机,发现微信竟然占用了128GB存储空间。
聊天记录不敢轻易删除,担心丢失重要信息;图片和文件缓存清理之后,很快又重新积累;想找半年前某位朋友发来的文件,翻找半天,也未必能够找到。
这究竟是技术能力的问题,还是产品设计的取舍?
腾讯拥有雄厚的技术实力和庞大的研发团队。对于一家这样的企业,改善信息搜索、存储管理和用户体验,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当然,聊天记录占用大量空间,涉及隐私保护、本地存储、数据同步和使用习惯等复杂因素,不能简单归咎于企业故意为之。
但问题仍然值得追问:为什么在人工智能日益强大的今天,用户管理自己的信息,仍然如此费时费力?
类似的经历远不止微信。
有时,用户因为账号异常或功能受限,不得不经历繁复的身份验证和申诉程序;为了取消某项订阅,需要在层层菜单中寻找入口;为了获得真正需要的信息,必须绕过广告、推荐内容和无关链接。
每一个多余的点击,每一次无效的搜索,每一轮漫长的等待,看似微不足道,累积起来却是惊人的社会成本。
平台从数以亿计的用户身上节省或增加一分钟,放大之后,就是一个社会规模的时间账本。
技术进步的目的,本应是把时间还给人,而不是让人把越来越多的时间交给技术。
——张军博士
平台消耗的第二个东西,是情绪
我们常常低估数字生活对情绪的影响。
垃圾广告令人厌烦,诱导分享令人反感,无休止的信息提醒使人难以专注。账号被误判、申诉无门时,面对AI所生成的铺天盖地的同质化信息,内容质量粗糙的短视频,用户产生的不仅是愤怒,还有一种面对庞大系统时的无力感。
这种感受与传统商业服务不同。

过去,消费者对一家商店不满意,可以选择另一家。今天,一个超级平台可能同时承担社交、支付、商业联系和信息存储等多种功能。当一个人的人际网络、工作关系和日常服务都依附于同一平台时,离开的成本可能相当高。平台越重要,用户对它的依赖就越深;依赖越深,用户面对不合理规则时的选择空间反而越小。
这也是平台经济一个值得反思的悖论:它以降低交易成本起家,却可能在发展壮大之后,为用户创造新的转换成本和心理负担。
我在与元宝的对话中感叹:平台经济让我们生活方便,却不一定让我们活得更加轻松。它回应说,这背后可能是一个更大的结构性问题:技术带来的收益与代价,并不总是由同一群人承担。这句话值得深思。
平台通过算法提高商业效率,通过广告和交易获取收益,而用户付出的注意力、时间和情绪成本,却很少被完整计入企业经营绩效。
财务报表可以清楚地显示平台赚了多少钱,却无法告诉我们,为了创造这些利润,社会究竟付出了多少时间和精神成本。
免费的服务真的免费吗?至少,我们付出的不只是金钱。
平台消耗的第三个东西,是信任
平台经济当然不是洪水猛兽。没有数字平台,我们难以想象今天如此便捷的通信、支付、出行、购物和商业协作。平台创造的巨大经济与社会价值,毋庸置疑。
问题不在于要不要平台,而在于平台应当怎样经营。日本拥有大量百年企业。历史悠久的金刚组,从公元578年创立至今,经历了漫长岁月的社会变迁。欧洲一些历史悠久的工业企业,也将产品品质、技术积累和客户信任视为重要的长期资产。
这些企业并非没有商业利益,更不是从不犯错。它们给现代企业的重要启示,是商业成功不能只依靠规模扩张,还必须依靠长期积累的信用。
中国的平台企业则成长于一个高速发展的时代。过去几十年,技术变革、人口红利和市场规模共同催生了一批世界级互联网企业。它们的发展速度令人惊叹,也为中国经济创造了巨大价值。
然而,当企业习惯于以用户增长、市场占有率、流量和利润衡量成功时,常忽略一个问题:企业做大之后,究竟应该为社会留下什么?
今天,许多平台都强调用户体验和社会责任,但这些理念能否真正落实到产品设计与经营决策中,仍然需要消费者检验。

如果一个平台可以简化用户操作,却长期缺乏改善动力;可以使服务条款更加清晰,却让消费者反复寻找;可以减少干扰,却不断争夺用户注意力,那么公众自然会质疑,它究竟把谁的利益放在首位。
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经营哲学问题。信任的流失往往是缓慢的,一次不便用户可以忍受;一次错误用户可以谅解。但当类似经历不断重复,人们失去的不仅是对某个平台的好感,而是对数字商业以人为本的信心。企业可以花钱购买流量,却很难用广告重新买回失去的信任。
平台消耗的第四个东西,可能是国家形象
更值得关注的是中国互联网平台的国际化。从TikTok到Temu,从跨境电商到移动应用,中国企业已经成为全球数字市场的重要参与者。但走向国际市场,带出去的不只是产品和算法,还有经营方式、服务理念和企业文化。
近年来,部分中国背景的互联网平台在海外面临数据隐私、市场竞争、消费者权益、商品质量和营销方式等方面的质疑与监管挑战。这些争议的背景和性质并不相同,有些涉及地缘政治,有些涉及商业竞争,也有些确实反映了消费者保护与平台治理的问题,不能一概而论。
但有一点值得企业重视:国际消费者对一家企业的体验,有时会影响他们对这一国家其他品牌的观感。一个中国企业在海外市场的成功,可以帮助提升中国品牌的国际形象;反过来,如果消费者不断遭遇误导性营销、低质量服务或者不透明的规则,也可能使其他认真经营的中国企业受到连带影响。
中国制造用了几十年时间,从廉价商品逐渐走向高品质、高技术产品。中国数字企业同样需要完成从规模竞争到信任竞争的转变。对全球消费者而言,一个值得尊敬的科技品牌,不仅应该提供先进技术和有竞争力的价格,还应当尊重用户的选择权、知情权和时间。国家形象不是企业的广告口号,而是无数消费者真实体验的长期积累。

谁来计算平台没有支付的社会成本?
回到与元宝的对话。
我问它:“如果要改变平台经济的这些问题,应该依靠什么力量?”
它提到了政府监管、消费者选择、市场竞争和企业自律,这些答案并没有错,然而,我更关心的是:当人工智能进一步融入我们的工作与生活,未来平台是否会更加懂得尊重人?
AI可以提高搜索效率,可以自动整理文件,可以替我们处理繁杂事务,也可以更加精准地分析和争夺我们的注意力。如果企业的成功仍然主要由用户停留时间、点击率、广告收入和流量增长来衡量,那么再先进的人工智能,也可能只是更加高效地占用人的注意力。
因此,我认为,评价一家科技企业,除了营业收入、利润、研发投入和市值,还应该增加一些新的尺度:它究竟为用户节省了多少时间?减少了多少不必要的操作?降低了多少信息负担?让消费者拥有多少真正的选择权?
这些指标未必容易量化,却直接关系到技术进步的社会意义。
讨论到最后,我问自己:如果一百年后,人类回顾今天这个科技时代,发现我们创造了空前强大的计算能力,却让人越来越难以专注、越来越依赖平台、越来越疲于应付数字生活,那么,我们究竟该如何评价这场技术革命?
我没有继续追问元宝。因为这个问题,不应该由一个AI助手替人类回答。它应该出现在科技企业的产品设计会议上,出现在董事会的经营讨论中,也应该出现在每一份向股东报告业绩的年报里。
一家伟大的科技企业,除了计算自己创造了多少财富外,还应当认真计算它让社会付出了多少代价。平台不应无限消耗人的时间,不应透支社会信任。科技文明真正的进步,不是让人越来越离不开平台,而是让人即使离开平台,也能更自由、更从容地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