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宋娓/时代财智
(2026.09.15,新加坡)很多人知道传奇投资家吉姆·罗杰斯(Jim Rogers)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太太。昨天,在这位国际投资大师的新加坡住家,我见到了罗杰斯太太——佩琦派克(Paige Parker)。

他们相差26岁,婚姻也已经走过26年。过去很多年,她的名字总是和吉姆·罗杰斯放在一起。但坐下来和她聊几个小时,你会发现,她这一生做得最坚持的一件事,恰恰是:不要只成为“罗杰斯太太”。
这也是她在2018年出版自传时,为书取名 Don’t Call Me Mrs. Rogers(《别叫我罗杰斯太太》)的原因。
当然,她从不否认罗杰斯给她的人生带来了巨大的改变,“他为我打开了很多门。”但她清楚,一个人的光芒太强,身边的人很容易被淹没。
于是,她写书、做播客、参与社会公益、学习宝石学,不断寻找新的兴趣和挑战。她为罗杰斯感到骄傲,与此同时,她自己也努力而独立地行动、思考和创造。
“我不想消失在他的影子里。我想成为最好的Paige Parker。” 这句话,或许比她所有的头衔,都更能解释Paige Parker是谁。
26年前,一场“天堂与地狱”般的旅行
佩琦和罗杰斯年轻时做过一件今天听起来依然疯狂的事情。1999年,他们开着一辆黄色奔驰车,穿越116个国家,用三年多时间绕着世界走了一圈。
26年后,佩琦重新翻开当年的记录,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趟旅程太疯狂了,我至今难以相信自己真的做过。”她形容那段经历是“heaven and hell”——既是天堂,也是地狱。
他们曾在非洲待了9个月,用3个月穿越俄罗斯。一路看到世界的壮阔,也看到很多不那么美好的现实。尤其令她震动的,是不同国家女性的处境:有些女性没有自由出行的权利,没有护照,甚至无法决定自己的生活。
那些经历,让她后来再面对生活中的小问题时,很难理直气壮地去抱怨:“我们其实已经拥有了非常好的生活,而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都没有。”那场旅行也在她身上留下了一种难以消失的东西——对未知的好奇。

佩琦说,“adventure is in my bones(冒险已融入到我的骨髓里)”。
她已经四次攀登上非洲最高峰乞力马扎罗山:一次和丈夫,一次自己去,两个女儿在15岁时,又分别带她们去登了一次。
为什么一座山要去四次?她想了一会儿说,在山上,她会感觉自己活在当下(present)。“It feeds my soul(它滋养我的灵魂)。”即将步入60岁的她,正在考虑第五次登顶。
2007年,佩琦和罗杰斯到亚洲,在新加坡安顿下来,没想到这一住就是19年。如今两个女儿已经去了美国,父母也都在美国,她似乎有更多理由重新选择生活地。
当环顾世界后,她却发现自己没有太多离开新加坡的念头。“这里是家。我的好朋友都在这里。”因为经常旅行,她更能体会新加坡日常生活中那些习以为常的事物:安全、医疗、公共治理、稳定而有秩序的生活。
“你离开以后,才会更明白这里的生活有多好。”
她甚至说,长期生活在这里,让她变得更加务实,也让她特别珍惜亚洲文化中对长辈的尊重,以及人与人之间保留下来的一些边界和礼节。
有意思的是,这种“东方的秩序感”,并没有让她要求两个女儿完全循规蹈矩。
恰恰相反。她说,美国文化常常强调“我”,亚洲文化则更强调“我们”。她希望两个女儿能同时理解这两种文化,但不要被任何一种模式框住。
一个人只有知道规则,才有能力越过规则去思考。这也成为她现在看待孩子的方式。
谈到女儿,佩琦满满的开心。大女儿快乐(Happy)在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后,在联合国工作了一年;小女儿蜜蜂(Bee)刚刚18岁,进入耶鲁大学读大一,这也是丈夫罗杰斯曾经就读的大学。谈起两个女儿,她的神情明显柔软下来。
我已经不能再做这趟列车的驾驶员。孩子们已经长大,我不想再去领路,我更愿意在旁边鼓掌。
—— 佩琦派克(Paige Parker)
最近,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我已经不能再做这列火车的驾驶员。”孩子18岁、23岁之后,母亲能够做的,已经不再是替她们决定方向。
“你只能安慰自己,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把她们养大。现在,是她们自己的人生。”她承认,自己以前是一个典型“虎妈”,若孩子考98分,她首先会问:“那两分为什么丢了?”
可到了今天,她开始接受另外一种母亲的角色。“我不想再去领路,我愿意在旁边鼓掌。”孩子们取得成绩时为她们高兴,失败时告诉她们:“没关系,再试一次。”
她说,自己真正希望女儿拥有的,不是名校、头衔或者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她希望她们聪明、有能力、有动力,但最重要的是善良。
“你希望她们成为好人。即使对服务员也要友善。”在她看来,这也是成功。

AI可以陪你说话,却“滋养不了灵魂”
在采访的过程中,我们聊到了时下的话题——人工智能(AI)。我问她:未来机器越来越会陪伴人,人会不会反而更加孤独?
佩琦的答案很坚定。她认为,AI会让人更聪明、更有效率,也能够承担越来越多工作。但她不认为,机器可以取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你还是需要有人触碰你的感觉,有人看着你的眼睛的眼神交流。”当人们对AI过度使用和依赖,让她对年轻一代更为担心。
她解释说,她这一代是在没有AI、没有智能手机的时代长大的,对人际关系的感知是真实的。现在的年轻一代,从小就在屏幕、游戏和设备中成长。他们甚至可以几个人坐在同一个房间里,一起打游戏,却彼此不说话。
她认为,人类关系不会自然存在,而是需要主动经营。就像婚姻一样,不经营,也会失败。她说,AI也许有一天真的可以“run your life”——管理你的生活,但它无法滋养你的灵魂。
从AI话题,我们又谈到了社会,谈到家庭婚姻和现代人的关系。
让我感到震惊的是,佩琦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观点。她说,她希望两个女儿未来永远“不需要”一个男人。言下之意,她希望女儿们未来成长的路上不要依靠男人。
她解释,“不需要”和“不想要”是两回事。过去,女性需要依靠男性的经济能力生存,因为男人是家庭的主要收入来源,因此女人被教育要照顾男人,让他们舒服。
而今天,越来越多女性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所以男人必须为一段关系带来的,不能只是钱。”女人可以不需要一个男人,却依然可以选择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这个“选择”,在她看来非常重要。她和罗杰斯结婚26年,两人都很有主见。他们在年轻、没有孩子的时候,也曾经争吵。后来她慢慢发现,并不是每件事情都值得争论。
再后来,她甚至发展出了一套自己的夫妻相处之道。她笑着说,她的办法就是要让丈夫觉得,那是“他自己的主意”。实际上,她只是慢慢把他引向自己想要的那个决定。
每天早晨,这对夫妇仍然保持着老派的习惯:不看手机,也不用电脑,桌上摊开散发墨香的新闻报纸,海峡时报、金融时报、商业时报,两人一边喝咖啡,一边读报,这是属于他们的时间。
为人父母,帮助孩子成为他们想要成为的人
佩琦对社会、家庭和关系的细微敏锐观察,也激发我和她讨论前一晚发生的一件小事。散步时,我看到两个成年男人手牵手。后来我和女儿聊天并问她:“如果有一天,这件事情发生在弟弟身上呢?”女儿的回答很直接:“妈妈,那你就要接受。”
我也把同样的问题抛给佩琦,她没有回避。
她说,做父母的,当然都希望孩子走一条容易而顺利的道路。所以,有时父母抗拒的未必是孩子本身,而是害怕孩子未来要面对更多困难。但是,如果那是孩子自己的选择呢?
“我们必须接受。时代已经改变。”女人可以选择不结婚,可以很晚结婚,也可以不要孩子;很多过去被认为需要遵循的人生轨迹,已经打破。
如果父母强行把孩子推向自己预设的方向,或者拉到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最后可能只会把孩子越推越远。
“我们必须让他们成为他们想成为的人。作为父母,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接受和包容。看着并允许她们成为自己,才是做父母最大的幸福。”
我们的对话从家庭又延展到爱情婚姻里的遗憾,佩琦的回答没有浪漫化痛苦。
“One door closes, another opens——一扇门关上,另一扇门会打开。”她不相信世界上只有唯一一个“命中注定”的人。
“如果一个人不珍惜你,而你一味付出,他只是接受,那么你并不需要他。”她常常把这句话告诉女儿:一个人珍惜你、尊重你、想和你在一起,也应该在某种意义上滋养你的灵魂。
如果没有呢?那就把那扇门关上。然后,自己继续走。

她用小说,来反思一个女人的人生
最近,佩琦正在做一件以前未做过的事:写小说,书名暂定“Foreign Soil”(异土)。
故事里的女人叫Penelope Parks,这个名字多少有点Paige Parker自己的影子。佩琦非常兴奋地分享了内容梗要。
Penelope来自美国南部,后来去了纽约,嫁给了一位管理对冲基金的男人。婚姻出现裂痕以后,她带着两个女儿来到新加坡,负责一个赋能年轻女孩的基金会。
这里有婚姻、有背叛、有纽约上流社会、有新加坡、有基金会里的欺诈、有重新开始,这个女人慢慢发现:她不需要通过名校、财富、丈夫,或者别人对自己的认可,证明自己是谁。
“她已经拥有足够的东西。”佩琦强调,这不是她自己的故事。但是,作家总会写自己熟悉的东西。美国南部、纽约、对冲基金、新加坡、两个女儿、英国学校……她自己的人生经验不断在小说里变形,最后成为另一个女人的命运。
现在,她还在不断打磨,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初故事里甚至有谋杀和投毒,后来她自己也觉得:“Paige,你是不是想做太多事情了?”她把那些情节删掉。她不想写一本令人困惑的书,只希望它足够好看,让人一页一页翻下去。
她坦诚,过程中也运用了AI,但不是替她写。比如,她会把不同的情节交给AI,让它帮助推演:“如果这样写,后面会发生什么?”
对她而言,AI更像一个随时可以交流的编辑。她不排斥AI,但AI无法替代真实人际关系。她要很清楚,使用AI的边界在哪里。正如,机器可以帮助思考,但不能替生活。
采访快结束时,我问了一个在亚洲语境里有些忌讳的问题,这对夫妇是否会谈论死亡?
“当然。”佩琦直言不讳。她不仅和丈夫谈,也和年迈的父母谈。她分享了谈论的主要内容,比如,葬礼希望谁扶灵、播放什么音乐、读哪一段《圣经》;丈夫未来希望设立什么奖学金,哪些钱应该继续支持他真正关心的事情。
她并不觉得这些问题晦气。“死亡一定会来,与其回避,不如提前知道彼此的想法。”
接着,我问她,“那么,当走到生命最后一天,怎样没有遗憾?”她停顿了一下,思考片刻后,她说,其实没有遗憾很难。
她自己当然也有。年轻时为什么没有更努力读书?如果没有嫁给罗杰斯,自己的职业道路又会是什么样?在亚洲生活多年,与美国的父母和家人远隔千里,会不会也有遗憾?
很快,她又说道,如果一个人只追求安逸,希望一个安全甚至没有遗憾的一生,那么,这个人生大概也太无聊了!人总会犯错,会走弯路,会做一些后来并不那么骄傲的事情。但那又怎么样?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子上划线示意,一条直线是没有意义的,而人生的线条本身就是跌宕起伏的。
“Every wrong turn teaches us something——每一次走弯路,都会教会我们一些东西。”这句话让我想起她正在写的小说名字——Foreign Soil(异土)。
26年前,一个来自美国南方小镇的年轻女人,跟着一个比自己大26岁的男人出发,走过116个国家。
后来,她来到亚洲,在新加坡生下女儿、养育孩子、写书、做公益、登山、做播客,在一块陌生的土地上扎下根。今天,她的两个女儿已经长大成人,独立生活,她也即将走入人生的下一个十年。现在,她继续写作,开始学习打麻将,仍然想着再登一次乞力马扎罗山顶,依然好奇,下一扇门后面还有什么?
她曾经用一本书告诉世界:不要叫我罗杰斯太太。今天再看,这句话已经不仅是对一个称呼的拒绝。它更像是她26年来一直在回答的一个问题:在爱一个人、成为妻子、成为母亲之后,一个女人还能不能继续拥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好奇、自己的冒险,以及自己尚未写完的人生?
佩琦给出的答案,已经写在她走过的每一条路上。

这里也包含,她对罗杰斯的感谢,帮她实现自己的自由理想。她更想自己做一些对社会与家庭又意义的事,来实现自己的价值体现。如果有一天人们见到罗杰斯的时候,来介绍这是佩琦的丈夫,是否更有意思呢?
婚姻可以成为女人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但不必是全部。真正的独立,不是离开谁还能生活,而是在与他人多年同行后,依然知道自己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