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水喉”未完待续

“第四水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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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新加坡一直为拥有收集雨水、进口水、新生水和淡化海水“四大水喉”而自豪。但一波几折的凯发(Hyflux)重组曾一度让狮城的“第四水喉”变得前途未卜。然而,无论重组结果如何,缺少淡水资源的新加坡,将如同常年干旱的中东或者澳洲一样,继续把海水淡化作为国家的重大战略之一。同时,新加坡的海水淡化市场也吸引着越来越多来自世界的关注。

此文刊登在2019年11/12月期 《时代财智》 作者:张俊

凯发浮沉的启示

在即将过去的2019年,如果要在新加坡选出一个类似美中贸易战那样横跨全年的财经话题,那就非凯发莫属了。

凯发重组话题不仅隔三差五地出现在本地报章和网站,今年10月,新加坡证券投资者协会(SIAS)还将其“财经记者特别奖”颁给了新加坡报业控股(SPH)旗下负责报道凯发重组的那位。

凯发集团于2000年正式成立,并很快成为本地首家上市的水处理公司。在之后的十多年间,其凭借本地开发水资源的势头成为许多投资者眼里的“金字招牌”。

然而,凯发的股票从2018年5月起停牌,其股价在之后的18个月里一直被深深地钉在了0.21新元 — 这个价格虽然略高于其2001年上市时的0.11元,却不及2005年凯发高峰时2.36元的零头。同时,凯发的市值也从2012年一度达到20亿元,萎缩到停牌时的1.65亿元…… 这个曾经引以为傲的本土品牌,如今却成为众多投资者心里挥之不去的痛,而其重组程序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回顾历史,上世纪90年代,随着新马水供纠纷持续上演,向来依赖马来西亚提供水资源的新加坡决心寻找新水源作为国家发展的长久之计,而这让原本默默无名的凯发看到了机遇。

凯发的前身是凯能(Hydrochem),成立于30年前的1989年。创办人林爱莲(Olivia Lum)生于马来西亚,16岁来到新加坡,公司成立初期主攻马来西亚和中国市场,后来才把重心放回新加坡。

2001年,也是凯发集团正式成立后的第二年,它不仅取得了上市,而且成功标得本地首个水处理项目,为新加坡首个新生水厂提供并安装设备。在之后的两年间,凯发还先后标得实里达新生水厂、策士纳道水供处理厂(Chestnut Avenue Waterworks)项目,以及本地首个海水淡化厂——新泉(Singspring)海水淡化厂。2005年,随着新泉海水淡化厂建成投产,新加坡也如愿开启了它的第四水喉。

然而,林爱莲并不满足于在新加坡创造第一。于是,她带领凯发在不断标得本地重要水源项目的同时,还把目光瞄准海外。这让凯发的海水淡化产品应用于全球400多个地区的1300多个项目,集团员工遍布于亚太、中东、非洲、美洲等世界各地。

随着公司的迅速扩张,凯发三年前发行的永久资本证券(perpetual capital securities)也取得了超额认购。于是,凯发把发行总额从3亿元增加到5亿元,而这些主要来自本地散户的资金成为了凯发扩张的经济基础。

(图:互联网)

然而,凯发在迅速扩张的同时,却已燃起债务危机,只是不少投资者在其耀眼的光环下,忽视了频出的险兆。从2012年起,集团的每股盈利开始持续下滑,其中最大的导因是大泉水电厂带来的巨额成本。凯发投资的第二座水厂大泉海水淡化厂(Tuaspring Desalination Plant)于2013年投产,其供水能力超过两座新泉。由于当时本地能源价格飙升,而大部分海水淡化技术依靠电力,凯发遂在大泉水厂投产后不久便宣布建造一座发电厂专供海水淡化。然而,当该电厂在2016年全面投入运作时,能源价格却出乎林爱莲意料地狂跌至四年前的一半,这个巨大的价格反差给了凯发致命一击。

于是,凯发不得不试图通过脱售大泉水电厂扭转形势。理论上,作为凯发的最大资产和本地水源重要保障设施,大泉水电厂若成功出售,仍有可能扭转凯发的财务状况。然而,虽然国内外企业问津无数,但由于各种政治和经济因素,凯发期待的真正救星(White Knight)却迟迟未到。

而公用事业局发出的一纸违约通告,更是泯灭了投资者对政府出手相助凯发的幻想。新加坡环境及水源部长马善高曾强调,“公用局最重要的目标是保障新加坡的水源安全,确保水厂能继续可靠地制造水源以满足我国需求。” 之后,公用局在4月17日宣布将接管大泉海水淡化厂。

一位本地乐龄投资者曾向媒体这样倾诉:我在投资方面一直非常谨慎,然而,我发现凯发靠水处理业务起家,而水又是新加坡的重要资源,所以我一直以为凯发不会出问题。从2011年至今,我先后投入了10万元购买凯发的优先股和永久证券。当2018年5月凯发停牌时,我仍相信凯发能扳回一城。直到年底看到重组计划的提案,我才赫然发现,我毕生积蓄都将付诸东流。

新加坡国立大学商学院战略与政策系副教授潘加卡 (Nitin Pangarkar)曾在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指出:“现在回看凯发的发展,之前的险兆或许显而易见。但管理层做出决定的时候,可能认为这是值得冒的险。不论管理层的决定对错与否,管理层应该要为公司规划一条后路,确保公司陷入危机时,运作不受影响。但看起来,集团并没有一套明确的应急计划,这才是问题所在。”

然而,生死未卜的凯发截止10月底仍在寻找它的救星,其中就包括来自阿拉伯联合酋长国(UAE)的公用事业集团Utico。

Utico:资金未到办公先行

今年10月24日,Utico表示与凯发正朝着签订重组协议的方向继续迈进。

成立于2005年的Utico是阿联酋最大的公共事业私营企业,在中东地区拥有多座海水淡化及水处理工厂。根据Utico之前关于收购开发的计划书,它将会通过收购股票的形式注资3亿新元,然后提供1亿新元的股东贷款,并因此取得凯发集团88%股权。另外,Utico也打算向凯发永久证券和优先股的投资者提供相当于扩大后Utico集团4%的股份。

Utico公关部经理Jayakrishnan Bhaskaran先生在接受《时代财智》采访时表示,倘若和凯发达成重组协议,凯发将支付一笔顾问费给重组顾问团。截止10月底,该顾问团由大约26名来自新加坡和香港的成员构成,他们分别是来自凯发以及与凯发重组相关的银行、债权机构、新加坡证券投资者协会(SIAS)等机构的代表。

据报道,除了与Utico进行谈判外,凯发还在与总部位于毛里求斯的全球多元策略投资基金Oyster Bay fund就高达5亿新元的投资进行谈判。 同时,它还与另外四家公司进行了重组谈判。

10月初,Utico向新加坡媒体宣布,将在新加坡设立办事处以处理本地区“即将开展的项目”。尽管Utico没有公布“本地区”的范围,它已向媒体透露新成立的办事处计划于2020年3月底前招聘15-20名员工。

然而,对于阿联酋的Utico来说,进军新加坡的海水淡化市场是不以凯发意志为转移的长期计划。

新加坡的扩员计划是Utico亚洲战略的一部分。根据总体规划,Utico将在半年内招聘100名以中高层岗位为主的新员工,以满足其在阿联酋、沙特(Saudi Arabia)、阿曼(Oman)和新加坡等市场的项目发展。

不过,Utico公关部经理Jayakrishnan Bhaskaran明确告诉《时代财智》,Utico在新加坡建立新的办公机构与正在与凯发洽谈的重组方案无关。

新加坡海水淡化业不会因凯发停止

新加坡长期以来面对水资源不足的严峻现实,“四大水喉”战略虽然得时得势,但随着收集雨水和进口水变得不那么靠谱,岛国供水的重任将逐渐落在了新生水 (NEWater)和淡化海水上。

多年来,新加坡通过不断投入和新建蓄水设施,目前已能将新加坡地表三分之二的降雨收集到17个蓄水池中备用。然而,这部分的供水量仅占新加坡总用水量的十分之一左右。而据气象专家推测,新马未来今后若干年可能出现更持久炎热气候,并将影响水源供应。新加坡气象署今年四月发布的年度气候评估报告显示,本地2018年的总降雨量,比1981年至2010年的长期平均值少了21%,今年二月女皇镇等地的降水量更是比平均低了85%。可见,新加坡的“第一水喉”在全球气候变化中充满着越来越多的不确定性。

新加坡的“第二水喉”是从邻国马来西亚通过管道引进生水,这部分供水超过新加坡每天用水总量的一半。然而,马国今年曾不顾两国签订的历史协约和新加坡在水源问题上所付出的心力,以“一千加仑生水3分钱太便宜”为由挑起事端,让水供问题再度成为新马两地的热议话题。

据统计,新加坡目前每日用水需求量达4.3亿万加仑,随人口增加和经济发展的需要,用水需求量预计将在2060年翻番,达到8.6亿万加仑左右。也就是说,40年后,新加坡的用水供应量也必须增加一倍,才能满足那时的需求。另外,新马于1962年签署的水供协定将在2061年到期,这“里外交加”促使新加坡政府必须找到更长久的对策。

所幸,新加坡的“第三水喉”新生水(经过高科技处理的污水)发展稳健,目前最多可提供全岛40%用水,到2060年,贡献率将达55%,但剩下的就要主要靠海水淡化了。

据公用局提供的数据,新加坡现有三座海水淡化厂,且已具备为新加坡提供30%用水的能力,而明年还将新增两家。公用局计划到2060年,新加坡的5座海水淡化厂将为岛国实际提供30%的用水。

然而,海水淡化的成本问题仍然是其发展的最大阻碍。根据Smartwater杂志网站提供的数据,目前世界淡化海水的平均价格介于每立方米0.5到1.5美元之间(US$/m3)。这个价格看似微薄,但与一般水处理成本确有天壤之别。

目前,新加坡以每1000加仑3分令吉(约1分新元)的价格从马来西亚购得生水,然后以每1000加仑50分令吉(约16分新元)的价格把经过处理的水供回给柔佛(Johor)。由于1000加仑水相当于3.8立方米,所以新加坡供回马来西亚的经过处理的水价约为每立方米4分新元(约3分美元),这仅相当于世界淡化海水最低平均价格的2%-6%。也就是说,目前海水淡化的成本目前是传统水处理的20倍左右。

然而,海水淡化的成本在技术快速发展的同时将无疑继续下降。目前,全球海水淡化技术已超过20 余种,从传统的蒸馏法(distillation),到最新的反渗透法(reverse osmosis),海水淡化技术的每一次提升也意味着成本的又一次下降。

由此来看,新加坡海水淡化业虽然目前碰到凯发重组的阵痛,但放眼长久,这个产业的市场潜力将无可估量。毕竟,地球上人类实际可利用的淡水资源不到全球水总量的1%,对于四面环海的新加坡来说则更为稀缺。

新加坡贸工部长陈振声(Chan Chun Sing)在10月29日的新加坡国际能源周的演讲中表示,国家除了“四大水喉”,还将利用以天然气(natural gas)、太阳能(solar)、区域电网( regional power grids)和新型低碳能源(Emerging Low-Carbon Alternatives)为代表“四大电闸”(4 Switches)能源战略,帮助岛国应对全球气候危机。

到2030年,新加坡的太阳能容量将提高到现在的7倍,达到至少2000兆峰瓦(GigaWatt Peak,简称GWp),相当于约35万户家庭的常年用电需求, 占目前新加坡供电的4%。在新加坡目前的能源结构中,95%是天然气,太阳能供电不到1%。

明年,全岛每两座组屋(HDB)就会有一座装有太阳能板。除组屋外,学校等公共建筑、商业建筑屋顶、未被征用的闲置空地、蓄水池等地都将被纳入太阳能板安装的范围。同时,政府也在探讨在建筑侧面也加上太阳能板的可能性。除此以外,由于电耗是海水淡化成本的重要组成部分,新能源的发展也将促进海水淡化业。反观当年凯发的失利,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由电力政策所致。

对此,国际可再生能源机构(International Renewable Energy Agency)主任Francesco La Camera在接受《时代财智》专访时表示:“与新加坡相比,中东和澳洲地区能更广泛地将可再生能源用于海水淡化。然而,新加坡也不示弱,它已经在世界多地分享它的海水淡化经验了。”

如此看来,当凯发重组有朝一日尘埃落定,新加坡海水淡化业的真正发展也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