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城:一场跨越87年的水墨...

槟城:一场跨越87年的水墨接力

17993

(2026.09.11,新加坡)一幅画,可以走多远?

1939年,中国正值烽火岁月。39岁的画家翁占秋带着数百幅画作和大量印刷画页,从香港渡海南下,来到新加坡、槟城、怡保等地举行筹赈画展。他卖画、卖画券、发行平价画片,将所得捐作抗战救济。对他而言,画笔不只是艺术创作的工具,也成为另一种救国的方式。

87年后的2026年,另一位中国书画家闫品从河北来到槟城,在槟城水墨画协会开班授艺。她带来的不再是战争年代的筹赈画展,而是六十年积累下来的笔墨经验、花鸟画创作与教学方法。

此次交流期间,槟城水墨画协会会所内还特别展示了7幅翁占秋原作。

这七幅画并不是普通的收藏品。它们正是翁占秋1939年从香港携往南洋、辗转各地举行筹赈画展时留下来的作品。

于是,在同一个空间里,一边是当代画家的现场教学,一边是87年前曾经跨海而来的画作。两个不同年代的艺术家,因为槟城,因为水墨,也因为艺术超越个人创作之外的公共意义,在时间中发生了一次特别的相遇。

闫品先生从中国河北来到槟城,在槟城水墨画协会开班授艺。

一场从“传艺”开始的文化交流

8月31日至9月6日,“花鸟画教师研修工作营暨马中书画艺术交流活动”在槟城水墨画协会举行。拥有六十年书画研习经验的闫品先生首次来到槟城,为当地书画教师、艺术家及爱好者进行花鸟画教学、现场示范和作品交流。

与一般画展不同,这次活动把“看原作”、“看创作”和“亲自学习”结合起来。

闫品带来了十余幅作品,并以“春夏秋冬”四季花鸟为教学内容:紫藤、荷花、菊花与梅花分别寄寓紫气东来、和美、君子之风与迎春之意。学员不仅观看完成的作品,也可以近距离观察一幅画如何从落笔、造型、用墨到构图逐渐形成。

她在槟城写下八个字:“书画生古趣,翰墨传真情。”

在她看来,艺术没有地域之分,笔墨本身就是人与人之间交流的语言。此次槟城之行因此不只是一次教学,也是一场以中国传统书画为媒介的马中文化交流。

然而,当人们在会所中转身看见翁占秋留下的7幅作品,这场当代文化交流,也突然有了更深的历史纵深。

87年前,另一个中国画家——翁占秋也来到了南洋。

翁占秋,原名翁联桂,1900年出生于福建龙岩。1919年,19岁的翁占秋考取福建省庚款公费奖学金赴法国留学,与徐悲鸿同年赴法。此后多年,他在法国学习文学、法律与美术,回国后曾任职政府及教育机构。

他本来拥有一条安稳的人生之路。然而,1937年中国全面抗战爆发改变了一切。他亲眼看到战争之下流离失所的伤兵与难民后,翁占秋逐渐把个人的艺术追求与国家命运联系起来,他决定放下仕途,将更多精力投入绘画和筹赈,融入时代的这场洪流变革中。

1939年,他南下新加坡。当时的南洋华社正处于声势浩大的抗战筹赈运动之中。商人捐款,妇女义卖,学生演出,文艺工作者则通过戏剧、音乐和美术筹集救济款项。徐悲鸿、翁占秋等中国艺术家先后来到南洋,艺术第一次如此密集地进入社会动员和公共生活之中。

据新加坡国家美术馆整理的战前美术史资料记载,1939年,新加坡艺术界曾组织翁占秋的战争救济画展;同年6月,《南洋商报》亦留下翁占秋筹赈画展在新加坡中华总商会开幕的记录。

翁占秋在新加坡留下历史的符号,但是他并没有常居下去。此后,翁占秋继续前往槟城、怡保等地,把画展办到南洋不同城市。

他不仅带来作品,还有大量印刷画页,并通过“画券”等方式,重在参与,以低价方式让并不富裕的普通民众也能够参与筹赈。从富商巨贾,到普通工人,再到街头小贩,不同阶层的人通过购买一幅画、一张画片,甚至只是捐出一点零钱,参与到那场跨越海洋的救亡行动之中。

1940年12月,翁占秋曾总结自己南来以来的筹赈成果,称所筹得款项已达三十五万余元,并全部交由各地筹赈机构汇回中国。

他说:“使国家多得一分钱,即增加一分抗战力量。”对于今天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们来说,很难体会在战争年代那句话的重量。

画艺之外,是一个艺术家的选择

翁占秋之所以值得重新被认识,并不只是因为他画得好。

1939年,他抵达新加坡后不久,英文媒体便注意到这位来自中国的画家。随后在新加坡举行画展期间,英文报章对他的作品给予相当高的评价,称他的作品不仅拥有成熟的艺术技巧,更能表现人物情感、自然情态与诗意。

《十八学士.百菊图》之一。翁占秋作,徐悲鸿题词。

他尤其以菊花闻名。早在中国时期,翁占秋的《总理陵园百菊图》便得到蔡元培题序、徐悲鸿题跋。他尝试在中国传统笔墨和西方绘画训练之间寻找自己的表达方式,其艺术道路本身就是20世纪初一代中国知识分子面对东西方文化时的探索。

但真正令翁占秋留下历史分量的,是他在时代转折点上的选择。这位曾留学巴黎、受过良好教育、拥有官职和社会地位的人,在国家危难之际选择离开相对安稳的生活,带着画作奔走南洋。

他没有拿起枪,而是用画笔发挥与枪炮完全不同的力量。他把艺术变成资源,把声望变成号召力,又把个人作品转化为公共行动。

因此,“艺术救国”四个字之所以成立,并不只是因为画展筹了多少钱,而是因为他重新回答了一个问题:

一个艺术家,在时代需要他的时候,可以做什么?

艺术并不止于作品本身

87年过去,中国与东南亚早已进入完全不同的时代。

今天的艺术家当然无需面对翁占秋所处的战争环境,但艺术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消失。

闫品的艺术经历中,同样有一条的公益脉络。1948年,中国华北的大地仍回荡着战火的余音,她的父亲却已在战场上壮烈牺牲。那一年,尚在母腹中的她,便成为烈士遗孤。与父亲从未蒙面,但父亲以生命留下的精神印记,深深烙在她的骨子里。母亲的坚韧,也把一种深沉的家国情怀和责任感,悄然植入她的成长之中。那份血脉里的赤诚,在岁月潜移默化的滋养下,渐渐生长为感恩之心与人间大爱。

多年来,闫品曾多次为赈灾、公益及儿童教育捐赠作品,累计捐出书画作品500余幅。2019年,她的一幅书法作品拍得人民币28万元,她将所得全数捐赠用于帮助西部失学儿童。

当然,这不能简单地与翁占秋当年的“艺术救国”画上等号。他们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年代,面对的社会问题亦截然不同。但两代艺术家身上,却存在一种值得注意的共同点:艺术并不止于作品本身。

槟城人杰地灵,吸引文人墨客,于斯为盛。

如果说这次交流还有一个特别值得书写的主角,那就是槟城。

作为南洋华人历史的重要城市,槟城长期保存着与中国近现代史密切相关的文化记忆。这里既有华人社团、学校、报馆和庙宇,也保存着一代代南来艺术家、知识分子与侨胞留下的故事。

翁占秋并非唯一来到南洋的中国艺术家。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徐悲鸿、刘海粟等中国画家都曾在这一地区留下足迹。新加坡国家美术馆的资料显示,1939年前后,艺术展览与抗战筹赈曾形成十分活跃的社会现象。

近九十年后,水墨艺术仍然活跃在槟城。

槟城水墨画协会近年来持续举行展览、教学、比赛及国际交流活动;2026年5月,中国驻槟城总领事馆与协会共同举办的马中书画活动,吸引约360名来自北马、吉隆坡及雪兰莪等地的书画爱好者参加。

在这条文化脉络中,收藏成为另一种形式的传承。槟城水墨画协会永久名誉顾问骆锦地多年来收藏并保存40余幅翁占秋遗作。2017年,翁氏后人与骆锦地之间的翁占秋作品收藏移交仪式就在槟城水墨画协会举行。正是骆锦地数年前与闫品因书画结缘,促成了此次槟城之行。

从收藏翁占秋,到邀请闫品来槟授艺,文化正是在这样的过程中延续下来。

闫品老师来到槟城,开办“花鸟画教师研修工作营暨马中书画艺术交流活动” 在马来西亚《光华日报》的报道。

画还在,故事也应该继续

1945年12月,翁占秋病逝于怡保,年仅45岁。他的一生很短。

如果只看时间,他甚至没有机会看到战争结束后的世界和平,也没有机会为自己的作品建立完整的艺术档案。此后的许多年里,他的名字逐渐淡出公众视野,一批作品则辗转留在南洋。

不过,他的画作,并没有消失。2026年,当闫品在槟城水墨画协会向学员示范画一枝花、用一笔墨,而不远处静静悬挂着翁占秋当年带下南洋的原作,在一个平面里,时间仿佛被折叠在同一个空间。

87年间,世界已经改变。一支毛笔连接起时代,并没有改变。或许,这正是今天重新讲述翁占秋故事的意义。艺术真正的生命,从来不只存在于一张纸上。

当一幅画能够穿越战争、海洋与时间,被后人珍藏、研究,再被另一代艺术家和观众重新看见,它就已经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而当新的艺术家继续来到这里,继续教学、创作、交流,新的历史,也正在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