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宋娓/时代财智
(2026.09.03,新加坡) 新加坡一向以整洁、高效和良好的城市治理著称。然而,在这些广受认可的赞誉之外,一个现实问题也难免浮现:花园城市的背后,环保是否已进入普通平常百姓家,或者也融入企业的经营思维?
9月2日,在第18届联合国全球契约新加坡网络(UN Global Compact Network Singapore,UNGCNS)峰会期间,UNGCNS首席执行官福格蒂(David Fogarty)接受《时代财智》采访时直言,新加坡社会的环保意识虽然正在提高,但“还有一段长路要走”。

“飘绿”会转化为企业的声誉风险
相比宏大的净零目标,他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垃圾、塑料袋和回收,开始谈起。
说到新加坡居民的垃圾分类和回收习惯时,福格蒂认为,社会对不同种类回收设施的认识正在增加,但再循环只是其中一部分。其他的问题还包括过度消费、一次性用品以及人们是否养成减少重复使用和浪费的习惯。
他举例说,购买一杯饮料时,消费者可能同时拿到塑料吸管、塑料包装和塑料袋。很多时候,人们并不是刻意浪费,而是没有意识到这些东西其实并不一定需要。
“Old habits die hard(旧习难改)。”
他认为,环保转型因此不仅是基础设施问题,也是行为问题。一个人拒绝不必要的塑料袋,看似只是很小的动作,却可能影响身边其他人的选择。
类似的落差也存在于企业层面。
过去几年,亚洲企业纷纷宣布净零排放、减碳以及ESG目标,但市场对“承诺很多、执行有限”的质疑并未消失。
福格蒂认为,目前企业公布新目标的数量减少,并不一定意味着可持续发展正在降温。相反,一些较成熟的企业正在从“宣布目标”进入“落实目标”的阶段。
他观察到,部分企业已经开始把几年前作出的承诺落实到采购、供应链、循环利用政策及日常经营中。
对于市场上的“漂绿”(greenwashing)现象——企业给产品或业务贴上绿色标签,却缺乏相应的行动。然而,随着消费者和市场判断能力提升,漂绿不仅是道德问题,也可能转化为企业的声誉风险。
他透露,加入UNGCNS网络,不仅要承诺,还要报告进展,如果无法体现实际行动,就不能依赖联合国全球契约的身份进行品牌背书。
“喊一句口号很容易,要把目标落实到采购成本、供应商选择、资本开支和商业模式中,则意味着利益取舍。”
可持续发展被重新定义为“韧性”
在经济增长放缓、企业面对成本压力的情况下,可持续发展是否仍应该成为经营优先事项?
福格蒂认为,企业首先需要改变思维:不要只把可持续发展理解为成本或者合规要求,而应该思考它是否能够创造商业价值。
他表示,一些绿色产品和转型项目在短期内可能增加成本,但如果忽视向低碳经济转型的趋势,企业同样可能面对商业模式被淘汰的风险。
他认为,可持续发展不能成为企业经营之外额外增加的一个项目,而应该逐步进入产品、供应链、员工管理和治理体系。人工智能也未必与可持续发展形成竞争关系,相反,更好的数据和分析能力可以帮助企业改善报告、能源使用和风险管理。
当天峰会上谈到了能源和粮食安全。福格蒂提到,一些企业正在利用人工智能、精准用水以及室内和垂直农业提高本地食品生产。不过,他不认为垂直农业是解决粮食安全的万能答案。
“它不是长期解决方案的全部,它只是组合的一部分。”
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能源和水资源。可再生能源、循环水和海水淡化等措施的意义,不只是减少碳排放,也在于当外部供应发生变化时,为国家增加更多选择。
换言之,可持续发展在新加坡正在越来越多地被重新定义为“resilience”——韧性。比如,企业因为洪水、极端高温或者供应商中断而无法经营,那么环境风险已经直接成为商业风险。
他笑着说,“ESG”(环境、社会和治理)这个词不像过去几年那么频繁了,这些问题并没有消失,只是越来越多企业开始使用“韧性”和“影响力”等更接近经营现实的语言。
新加坡的优势,也是区域责任
作为国际金融中心和大量跨国企业的区域总部所在地,新加坡拥有绿色转型的重要资源:资本、金融机构、监管体系以及相对成熟的企业治理。但新加坡的供应链大量分布在境外,意味着它不可能单独完成可持续转型。
新加坡是个“小红点”,如何在国际发挥绿色转型影响力?福格蒂认为,新加坡可以在东盟扮演金融、治理和区域协调的角色,尤其通过可持续金融推动跨境绿色项目,“小红点会变成小绿点!”
随着新加坡将在2027年担任东盟轮值主席,区域合作的重要性可能进一步提高。
最近,马来西亚和文莱深受印尼烟霾困扰,于是向东盟寻求协助。福格蒂认为,跨境烟霾问题,实际上也是区域可持续治理面对的核心困难:污染、供应链和气候风险并不会停留在国界之内,但政策执行权仍主要掌握在各国政府手中。
不过,跨境环境治理也可能暴露出东盟合作的复杂性。作为UNGCNS负责人, 福格蒂把可持续发展称为一个“wicked problem”——由大量相互关联因素构成、无法通过单一政策或技术解决的复杂问题。

在他看来,真正最难解决的问题甚至不是技术和资本,而是人的行为。
人类不断消费资源、制造废弃物,却很容易把自然环境理解为与经济和生活无关的另一个议题。
“我们只有一个地球。没有Planet B。”
如果继续过度消费、过度捕捞、砍伐和消耗自然资源,那么即使短期能够创造财富,最终仍必须面对“还剩下什么”的问题。
因此,从一个塑料袋,到一家企业的采购制度,再到一个国家的粮食、能源和金融体系,可持续发展面对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社会是否愿意为了长期生存能力,改变今天已经习以为常的行为和商业模式。
对于新加坡而言,绿色金融、政府支持和较完善的治理体系构成了明显优势;但垃圾回收习惯、消费文化、转型成本、供应链依赖以及跨境环境治理等问题同样真实存在。
从这个意义上说,新加坡的可持续发展故事,并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绿色样板”,而仍是一场正在进行的社会、商业和治理实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