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8.26 新加坡)日本正在经历一个 “海滨双退”的现象：人们正远离海滩，而海滩则逐渐没入海内，海岸线向内陆退让。日本正面临海滩这一自然地貌消失的结局，要是如此，日本恐怕会失去与海洋之间那份延续数百年的文化纽带。
这种“人退海进” 的画面在东京东北方向茨城县的大竹海岸鉾田海水浴场尤为刺目。这片海滩曾因广袤开阔的白色沙滩和一望无际的太平洋景色，被誉为“茨城的黄金海岸”。其月牙形海岸线，绵延约一公里，曾经每逢夏日，便有数以万计的弄潮儿、日光浴者和冲浪人士纷至沓来。
不过，今夏已是鉾田市三年内第二次决定不开放这座海滩作为海水浴场。海浪冲刷带走了大量沙子，连埋在沙滩下的混凝土护岸块都裸露出来，下水游泳及在岸边活动的人容易撞到这些钢筋水泥，海滩安全可忧。
《每日新闻》报道了这项决定。这片海滩过去宽阔到可以玩棒球。当地官员表示，由于海岸遭受严重侵蚀，滨海设施已多有损毁，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禁止游客进入。
大竹海岸的故事并不只是有关一个海滩的消失。它其实浓缩了一个“人退海进” 的故事：日本社会正日益疏离大海，而恰恰在这个时候，大海也变得难以抵挡，步步进逼陆地。
有几代日本人的夏日生活都与海岸密不可分。人海的情缘，深植于日本文化。从葛饰北斋脍炙人口的画作《神奈川冲浪里》，到每年为游泳季拉开序幕的“海开”（umi-biraki）传统神道仪式，无不体现着这种联系。日本在每年7月第三个星期一庆祝的 “海之日” ，是国家法定假日，彰显海洋在日本人生命中不可忽视的地位。
但如今，日本人去海滩游玩的风潮已大不如昨。
根据日本生产力中心近日发布的《休闲白皮书》，1985年约有3790万日本人到海滩游玩或消遣。到了2024年，仅有440万人，40年间锐减近九成。
这种变化不只缘于人口变迁，比如老龄化。日本媒体报道称，休闲的选择日趋多元、生活方式改变，加上人们对日晒感到厌恶，这些都在推动这个“嫌海”趋势。相比过去夏日，日本人急于亲近海滨，追求肤色黝黑，如今则以肌肤白皙为美。
然后，就是苦于酷暑的炎热。
近年来，日本夏天的热气越来越难耐，以前终日暴晒于海滨的消夏习惯渐渐不再有多少人向往。上个月，日本媒体再次关注“远离大海”现象，不少民众表示，暑热太重，容易被太阳灼伤，加上有各种可代替的选择，所以奔赴海边的人日少。
结果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游客减少，海滩经营者的收入自然下降；因此救生员、安全器具、以及日本称之为“海之家”的简单海边住宿，也越难维持。
日本官营海水浴场因此日渐稀少。据日本旅游部门近日发布的数据，2025年仅存966处，较2016年减13%。
大阪的心跳海滩是一个显例。日本电视台报道，其游客量在2015年达到约10.1万人，到了2025年仅3.3万人次，相当于峰值时的三分之一。今年，该海滩甚至放弃开放。
大竹海岸主要展现的是“退潮”的另一端。
根据《每日新闻》，大竹海岸被海水侵蚀的问题在上世纪70至80年代便显出端倪。专家和县政府都认为，早期海岸恶化主要源于内陆流向海岸的泥沙发生了变化。
在自然状态下，江河挟山中泥沙顺流而下，终归于海。泥沙积于海岸，又为波涛所移动，重新分布，使海滩得以充实，滩面也相当均衡。
但战后工业化进程打乱了这一自然循环。日本广筑水坝、堤防、港口等设施，同时大量开采河砂作为建筑材料。各种原因相积起来，河川输送到海岸的泥沙量不断下降。
据《每日新闻》援引东北大学海岸工程学教授有働惠子的研究称，日本沙滩的平均宽度从1950年的约63米缩减至1990年的约43米，而沙滩总面积也降至此前水平的约60%。
然后，海平面也在上升。日本气象厅计算得出，2004年至2024年间，日本沿海平均海平面每年上升约3.4毫米。对于坡度平缓的沙滩而言，即使海平面只小幅上升，海岸线也会大幅向内陆后退。
日本环境省曾估算过，海平面上升30厘米，则全国沙滩将失去56.6%的面积；若海平面上升1米，则90.3%的沙滩将荡然无存。
不过，有働强调，日本所有海滩受到的影响并不一致，它们的海浪冲势、波涛形状以及泥沙来源都各不相同，这意味着政府不能以同一招式保护每一段海岸线。因此，目前要问的是：哪些海滩应得到保护、以什么方式保护，又或者任其让位于海。
大竹海滩曾尝试反复补充沙子，但这个做法难以为继。海滩在2024年关闭后，当局于2025年耗资约4000万日元(约319，500新元)，填沙1.2万立方米。 海滩随后重新开放，但太平洋巨浪在数个月内便冲走大半新填的沙子。如今，官员表示，不停补沙，财力难支，因此只有考虑建人工岬等永久性海防设施。
神奈川县茅崎海滩则因为是著名冲浪胜地，必须维护海岸和不断补沙，不能割舍。自60年代以来，当地海滩便遭侵蚀，到本世纪初起，补沙工程进一步扩大。其中一段海岸在2002年至2015年间投入了超过9万立方米的沙土和沉积物。该处已将定期维护海滩列为维修基础设施工作。
海滩也是海岸的自然屏障，其沙子可以吸收海浪的冲力，减轻洪水风险；因此，这道护岸缓冲不容完全溃败。但资金有限，日本必须对全国海岸有取有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