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120年,新加坡华社下...

走过120年,新加坡华社下一程靠什么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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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6,新加坡)1906年,新加坡中华总商会、三江会馆和李氏总会,在同一年成立。时隔120年,三家从不同社会需求中诞生的华社组织,又站在同一个演讲台上。

9月26日,由三江会馆主办、新加坡亚洲研究学会联办的“新加坡华人社团的过去、现在与未来”论坛在新加坡国家图书馆举行。前新加坡国会议员成汉通和三江会馆会长李秉萱博士担任主宾,新加坡中华总商会首席研究员兼华商文化馆馆长陈丁辉博士、李氏总会副会长李气虹博士、三江会馆副会长杨建伟教授,则从商团、宗亲和地缘会馆三个角度,回望华社走过的120年,也谈到一个共同的话题:未来的华社,如何继续前行?

三家华社今年都进入120年里程,并非偶然。

回溯20世纪初,中国正处于晚清变局。经历内忧外患之后,清政府推行新政,其中一个重要方向是振兴工商、发展实业,并开始重视海外华商的力量。1903年清政府设立商部,派张弼士赴南洋考察商务、推动华商组织。同一时期,大量华人已经在南洋落脚、经商、成家。随着人口增加,一个逐渐成熟的移民社会产生了更强烈的组织需求。

1906年,中华总商会、李氏总会和三江会馆成立,反映了20世纪初新加坡华人社会日益强烈的组织化需求——经商需要协作,宗亲需要互助,同乡需要联结。

论坛讨论环节:三江会馆副会长杨建伟教授、新加坡中华总商会首席研究员兼华商文化馆馆长陈丁辉博士、李氏总会副会长李气虹博士、主持人邹璐(从左到右)

从互助,到参与新加坡社会

120年前,是一个社会保障体系尚未建立的年代。会馆、宗亲会和商团担负着重要的社会功能:互助救济、兴办教育、调解纠纷、联系商业、照顾乡亲,也代表华人与殖民政府沟通。

它们不是今天意义上的“文化团体”,而是早期华人社会重要的基础组织。随着时代改变,这些组织所承担的角色也不断变化:从服务南来的华人,到参与本地社会事务,再到新加坡建国后的经济与社会发展,华社与这片土地的关系也在不断改变。

新加坡中华总商会的120年,正是其中一个缩影。陈丁辉博士提到,总商会至今完整保存着横跨36年(1906—1942)的董事会议记录。这些档案不仅记录了商会的会议与决策,也留下了华商社会在晚清及英国殖民时期不断适应环境、变迁和发展的历史轨迹。2024年,总商会名誉董事李秉蘐也出版《新加坡中华总商会角色与功能研究》,其中重要的参考资料也记录了历史。

总商会与新加坡社会关系的重要转折,发生在战后。1947年至1957年间,新加坡中华总商会领导并推动华侨争取公民权运动,成功协助约22万名华侨取得当地公民权。这是新加坡历史进程中的大事件。新加坡华社不仅保存了中华文化,也参与了“新加坡人”的形成。

随着新加坡独立建国,华社的功能再次转变。原来许多政治功能逐渐淡出,教育、慈善、商业发展和社会服务成为新的重点;伴随新加坡经济国际化,总商会的角色也进一步转向服务企业、拓展海外市场和连接国际商业网络。

从这个角度看,中华总商会的120年,既是浓缩新加坡发展的一个窗口,也展现华商群体不断改变自身定位的过程:从中国而来,在南洋立足,最终扎根新加坡。

年轻一代与会馆的重新连接

120年后的今天,华社面对的问题与当年已经不同。

今天的新加坡拥有成熟的政府治理、教育、医疗、社会保障和商业服务体系。年轻人找工作,不需要依靠宗亲;创业寻找合作伙伴,也有专业机构和商业网络;遇到生活困难,更不会首先想到会馆。

过去许多由华社承担的功能,已经被现代社会取代。与此同时,支撑传统华社的社会结构也正在改变。

李气虹博士谈到李氏总会的会员“老龄化”问题

李氏总会副会长李气虹博士坦率地谈到会馆会员年龄问题。年轻会员比例偏低,而真正活跃的会员也只占一部分。

这不是一个“年轻人不愿参加会馆活动”的问题,还有在于语言、生活方式和身份认同。今天的新加坡年轻华人成长于国际化环境,多数使用英语。祖籍、方言群、宗亲这些曾经重要的身份标识,对他们而言,已经不像祖父母一代那样具有天然的亲近感。

当年轻人不再追问自己的祖籍,地缘靠什么凝聚?当同姓本身不足以成为加入宗亲会馆的理由,血缘又靠什么维系?这可能是传统华社面对的严峻挑战:不是活动够不够“年轻化”,而是把他们聚集在一起的吸引力正在发生变化。

李氏总会也在尝试寻找新的连接方式。自2020年开始,他们通过“文化沙龙”打开传统会馆的边界,从摄影、流行歌曲、饮食、文学,到国际事务和潮流文化,主题越来越多元,并尝试以英语举办活动,希望让原本距离会馆较远的年轻人走进来。

谈到这些年的尝试,李气虹徐徐道来。形式多样,话题多元,年轻人陆续加入。近一年来,50多位较年轻的李姓宗亲加入会馆,其中不乏来自创业、金融科技等领域的新一代。

这个数字或许并不算大,让他颇为振奋。这或许说明:当血缘和同姓不再天然产生凝聚力,文化、思想、共同兴趣和参与感,或许可以成为新的连接点。

新移民带来新命题

与此同时,新加坡华人社会正在出现另一个值得关注的变化——新移民。这使百年华社面对一个颇有意味的循环。

120年前,一批批华人为谋生下南洋;百年后,又有一批新移民为求发展来到新加坡。这批新移民不少人华语熟练,拥有专业、教育和商业背景,也与中国及亚洲经济保持着更加直接的联系。对于面临老龄化的传统华社而言,新移民无疑是一股“新血”。

新移民的到来,不只是给华社增加新力量,也带来新话题。三江会馆副会长杨建伟教授在演讲中多次谈到“融入”。他认为,融入不会随着一个人在新加坡工作、生活而自然完成,也不是理所当然的,“融入永远在路上”。

这对于新加坡尤其重要。作为一个长期吸引国际人才和外来人口的社会,人口流入可以带来人才、劳动力和新的经济活力,但如果新来者与本地社会缺乏理解和互动,也容易产生隔阂甚至引起本地居民的反感;当外来人口的规模和影响超过社会能够消化的程度,也可能对原有的文化和社会面貌带来冲击。

杨教授提出一个颇为形象的“客工”观点:新移民来到新加坡,作为新来者要懂得“为客之道”,对于不熟悉的制度、规则和生活习惯保持尊重和敬畏,而不是凡事以原来的经验和标准衡量这里。

这番话道出了“融入”的另一面:社会需要包容新来者,新来者也需要理解这个社会已经形成的规则、文化与价值。

在这个过程中,传统华社或许恰恰可以扮演一个新的角色。三江会馆近年来通过文化活动、社会参与和公益服务,帮助新移民认识新加坡多元种族、多元文化的社会结构,并鼓励他们参与公益和社团事务,在实践中建立归属感与认同感。

回望三家百年华社,他们要传承的,未必只是某一种组织形式。今天,时代不同了。

血缘仍然存在,地缘仍然存在,商业网络甚至比过去更加广阔,但这不足以顺其自然地把下一代凝聚在一个传统社团之中。因此,华社未来需要寻找的,是从身份连接走向价值连接。

新加坡中华总商会、三江会馆、李氏总会,三家华社能够走过120年,证明的不是传统从未改变。恰恰相反,它们能在不同历史阶段不断寻找和调整自己的位置,以适应未来的发展。人工智能和数字化正在改变人与人的连接方式,百年社团走向下一个120年,取决于它能否继续为新的时代创造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