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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莉莉:人工智能时代 未来职场需要改变的是制度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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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8,新加坡)当人类寿命增加、职业周期不断延长,人工智能重新定义工作的今天,我们是否还能用几十年前的职业模式,去规划未来的人生?

今天(9月18日),在新加坡妇女组织理事会(SCWO)举行的 SAGE@SCWO 活动上,新加坡管理大学(SMU)校长江莉莉教授做了主旨发言,她从自己的成长经历谈起,提出了一个值得企业、教育机构乃至整个社会重新思考的问题:未来的职业道路,将不是一条从教育、就业、退休的直线。这其中需要改变的,不只是女性的适应,还有工作、组织与制度如何重新设计。

她把自己的思考概括为三个关键词:路径是战略(pathways as strategy),科技是加速器(technology as accelerator),制度是赋能者(systems as enabler)。

江莉莉首先讲起了自己的母亲。

13岁那年,母亲在学校假期把她送去学习打字。理由很简单:如果将来其他道路都行不通,至少可以做个打字员。那是一个母亲理解的世界,为女儿准备未来的“饭碗”。

多年以后,江莉莉成为新加坡大学领导者。她说,母亲当年对技能的判断其实没有错——她今天依然每天打字;只是母亲没有预见她最终会走向哪里。

今天,新加坡妇联主办2026年“性别平等行动峰会”(SAGE),新加坡管理大学(SMU)校长江莉莉教授发言。

从“标准职业生涯”走向非线性人生

传统的人生模式通常被划分为三个阶段:接受教育、进入职场,然后退休。当寿命不断延长,这一模式正在失去原有的适用性。

江莉莉指出,新加坡已经进入超级老龄化社会,平均预期寿命接近84岁,总和生育率为0.87,超过五分之一人口年龄在65岁以上。与此同时,25至29岁的新加坡女性劳动参与率约为93%,与男性几乎没有差距,但到了30多岁,差距开始出现。

她认为,这并不是因为女性的能力或事业心突然变强了,而是因为人生进入了另一个阶段:孩子、年迈父母以及照护责任开始出现,而职场结构并没有为这些现实问题创造足够空间。

女性可能是最早经历“非线性职业生涯”的群体。生育、照护、暂时离开职场、重新进入、转型、再学习——过去,这些往往被视为职业道路上的“中断”;但江莉莉认为,未来无论男女,都可能越来越频繁地经历这样的变化。因此,企业不能再把非线性职业路径当成需要特别容忍的例外,而应该重新设计工作本身。

她提出一个概念:不要用职位定义一个人,而要更多地用能力来定义工作。

当工作被固定在一个职位、一个头衔和一种工作强度之中,人生一旦发生变化,个人便很难重新连接;但工作可以被拆解为不同能力,并在不同阶段重新组合,职业道路就可能拥有更大的弹性。

这也是SMU正在尝试的方向。大学不仅要教育20岁左右的年轻人,也要让40岁、65岁的人能够重新回来学习。如果人可能活到100岁,大学也不能继续只是一个服务人生四年的机构,而应成为伴随一个人几十年的学习平台。

AI带来机会,也可能放大差距

如果职业路径正在改变,人工智能则在加速这种变化。江莉莉认为,AI能够扩大求知渠道、提高学习效率,对于重新进入职场的人,以及同时承担照护责任的人而言,尤其可能带来新的机会。

但她也提醒,不应只看到技术乐观的一面。

她引用国际劳工组织的研究指出,大约29%的女性占主导职业面临生成式AI影响,而男性占主导职业的比例约为16%,文职工作尤其受到影响。值得注意的是,AI影响的并不只是低技能工作,在心理治疗、护理等职业中,大量记录、评估和计划撰写同样可能被自动化,而这些任务过去往往也是年轻从业者进入行业、积累专业经验的重要入口。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是AI使用本身的性别差距。江莉莉援引跨国研究表示,女性使用生成式AI工具的比例约为四成,而男性约为五成,并且这一差距已经不再明显收窄。

她特别提醒,不应该简单把这种差距归结为女性“不够自信”或“不喜欢科技”。

一个肩负孩子、老人和家庭责任的人,下班后是否还有时间参加培训、学习新工具,甚至只是花几个晚上“玩一玩AI”?因此,技术采用率背后反映的,不仅是个人选择,也包括组织文化、时间资源和家庭责任的分配。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女性需要参与AI发展的过程。

江莉莉指出,目前全球AI专业人士中,女性仅占约五分之一。她提醒,当一项将深刻影响未来工作与社会的技术,主要由某一群体参与设计时,现实世界中原有的偏见,也可能被不知不觉写进系统。她举例说,曾有全球科技企业的招聘工具,因为以长期男性占主导的历史招聘数据进行训练,最终对女性求职者产生不利筛选。

问题有时并不是有人公开决定“不要女性”,而是在筛选机制启动之前,一些人已经被看不见的规则排除出去。

她将此称为 “quiet filter”——安静的过滤器。

这种过滤器不只存在于AI系统,也可能存在于组织内部。例如,人们会称赞女性教授“温暖、关怀、愿意帮助别人”,而男性教授则更容易被形容为“卓越、有感染力、严谨”。两组词都是赞美,但真正的问题在于:哪些特质最后会被组织的晋升制度看见?

不是继续“改变女性”,而是改变系统

这是江莉莉校长此次演讲最重要的一层。过去很多有关女性发展的讨论,都把重点放在个人身上:要更自信、更勇敢、更有韧性、更主动争取、更懂得谈判。

这些当然重要。但她认为,仅仅要求女性不断改变自己已经不够了。真正要问的是:机构本身需要改变什么?

SMU曾在2022年对自身进行性别平等审视。结果显示,女性在教学型领导岗位和面向学生的工作中有较高代表性,但在终身教职、研究领导层以及高级职位中仍然不足。此后,学校重新检视产假安排、因照护责任而中断的晋升时间表以及招聘过程中的潜在偏见。

到2025年再回看八年的招聘与晋升数据时,一些变化已经出现:女性在教职申请者中占到约一半,进入候选名单之后继续晋级的比例明显提升;考虑照护造成的职业中断后,男女取得晋升与终身教职所需的时间也已经基本相当。

然而,这个现象依然存在:到了最终发出聘书的阶段,变化却十分有限。

江莉莉没有给出一个简单答案。她提出一种可能:前面的程序可以量化——多少人申请、多少人入围、晋升用了多少时间,都能够被记录;但到了最后,招聘变成了人与人之间关于“是否合适”“能否融入”的判断,而偏见也可能在最难被量化的地方重新出现。所以,制度改革不仅是制定规则,还要持续审视那些看不见的判断。

演讲最后,她提出三个具体方向。

第一,重新设计工作的结构。允许人在生命不同阶段以不同强度工作,为重新进入职场的人设置合理的过渡期,并学会把履历中的两年空白看作一个人的人生经历,而不是需要被追问的“缺口”。

第二,重新分配那些看不见的工作。辅导、关怀、帮助同事、组织活动、维系团队,这些工作对一个组织非常重要,却往往由女性承担,同时又很少进入正式的绩效与晋升评价体系。

第三,不仅要有导师(mentor),更要有支持者(sponsor)。导师帮助一个人把事情做好,而真正的支持者,会让一个人的工作被看见,并在关键时刻为其打开机会的大门。

江莉莉也谈到自己的经历。

35岁她成为学院院长时,一位资深男同事曾对她说,他习惯与“有35年经验的人”工作,而不是与“35岁的人”工作。多年后,当她被介绍为新加坡第一位本地大学的女校长时,她最初并不喜欢“第一”与“唯一”这样的标签。

后来,她改变了想法。

她引用马来西亚社会活动家Marina Mahathir的一句话来表达这种责任:第一位女性的任务,不只是自己成功,而是确保自己不会成为最后一位。

从母亲当年为她准备的一门打字技能,到今天思考AI时代的职业与制度,江莉莉的演讲最终回到了同一个问题:上一代人只能根据自己所看见的世界,为下一代准备道路。

而今天这一代人的责任,或许不只是教年轻人如何走好已经存在的道路,更重要的是,为他们创造过去并不存在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