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30 新加坡）服装零售商优衣库（Uniqlo）原定调高基本款袜子在日本的售价，却因消费者强烈反弹而取消。这反映日本经济转型的难题：这个终于走出数十年通缩的国家，消费者仍未准备好接受物价持续上涨。
优衣库母公司迅销集团（Fast Retailing）本月初宣布，畅销袜子将从290日元（2.35新元）涨至390日元，涨幅约34%，并取消多双购买折扣，新价原定11月10日生效。消息引发消费者在社交媒体上抱怨，公司最终于本周二撤回决定，称袜子是日常必需品，不应贸然涨价。
优衣库此前已宣布日本商品平均涨价约4%，以应对原材料、物流成本上涨及日元贬值。伊藤忠研究所首席经济学家武田淳告诉《彭博社》，撤回涨价计划反映企业深知消费者抗拒涨价，且生活压力已从低收入群体扩散至较高收入阶层。
生活成本上涨也在改变消费习惯。43岁的东京居民关谷加奈过去下班后常到车站便利店购物，如今宁愿周末开车超过30分钟，到折扣超市采购。她告诉《路透社》：“生活成本不断上涨，我已经完全不去便利店了。”
日本特许经营协会数据显示，便利店顾客人数已连续15个月下滑，今年9月同比减少3.8%，创2021年9月以来最大跌幅。消费者转向超市和折扣零售商，可能削弱内需。私人消费约占日本国内生产总值一半，瑞穗研究所分析师池田亮平告诉路透社，家庭进一步削减开支将拖累经济。
从通缩走向陌生的通胀经济
日本过去约30年物价长期停滞甚至下跌。1990年代初泡沫经济破裂后，经济陷入低增长，工资停滞，消费者习惯等待折扣，企业则怕涨价流失顾客，因此形成低工资、低消费、低物价的循环。
日本央行2013年设定2%通胀目标，并推出大规模货币宽松，通过注入流动性、压低利率刺激消费投资，试图结束通缩，却未能扭转企业和消费者根深蒂固的通缩预期。
转折来自海外。冠病疫情扰乱供应链，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推高能源和食品价格。日本高度依赖进口能源及原材料，日元疲弱又推高进口成本，企业遂逐步把压力转嫁给消费者，通胀扩散至更多商品和服务。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指出，日本通胀率已长期高于央行2%的目标，名义工资增幅也创下1990年代以来新高。
日本央行今天维持1.25%的政策利率不变，但表示基础通胀已达到普遍认为符合2%目标的水平。这意味着近14年来的通胀政策终于见效，央行开始转向防止物价涨幅过快。
工资上涨，消费却未回暖
日本工资近年终于明显增长。劳资双方每年春季举行的薪资谈判称为“春斗”（shunto），已连续三年促成平均超过5%的加薪。
日本最大劳工组织日本劳动组合总联合会（Rengo）今年7月公布，5368家企业平均加薪5.01%，略低于去年的5.25%。该组织10月提出，2027年春斗争取平均加薪6%，其中基本工资提高4%。劳动力萎缩也加剧企业招聘和留人压力。
然而，加薪尚未带动消费回升。日本政府数据显示，8月实际家庭消费支出同比下跌3.1%，连续第九个月萎缩；同期实际现金收入增长1.5%，实际工资连续第八个月上升。
工资增长并不平均。Rengo代表约700万名员工，仅占日本劳动力约一成，小型企业未必有能力提供同等加薪。退休人士无法直接受惠于春斗，却同样承受食品、电费上涨。对养家者而言，加薪也可能只是填补生活成本增加的缺口。
长期习惯物价稳定的消费者，面对必需品接连涨价，可能选择保留储蓄，而非增加非必要消费。OECD认为，日本正从接近零通胀转向物价与工资同步上涨、带动内需的新模式，关键是家庭购买力能否改善。
折扣零售商成为受益者
消费者转向低价商品，迫使便利店调整策略。7-Eleven母公司Seven & i Holdings扩大低价自有品牌“Seven The Price”的商品种类，部分售价比同类品牌低约两成。
全家便利店（FamilyMart）也承认，尚未充分满足顾客对性价比的要求，并于9月推出早餐优惠，购买面包或饭团搭配饮料即可享有折扣。
折扣零售商则从中受益。Trial Holdings于2025年收购的超市西友（Seiyu），今年9月同店顾客人数同比增加6.9%。西友推出299日元猪排盖饭和199日元鸡蛋三明治，并扩大新鲜肉类及鱼类供应。
总裁楢木野仁司西认为，西友经营向好，得益于人们工资增长追不上通胀。Trial也在东京开设小型Trial GO门店，零售巨头永旺（Aeon）则扩大社区迷你超市My Basket业务。
便利店则转向食品以外的收入。全家便利店计划在约5000家门店安装抓娃娃机和扭蛋机，罗森（Lawson）已在约1500家门店引入类似设备，利用闲置空间增加收入。
日本企业过去对涨价格外谨慎。2016年，冰棒制造商赤城乳业把售价从60日元调高至70日元后，在电视广告中公开道歉。这是该产品25年来首次涨价，反映当时企业普遍把维持价格稳定视为责任。
如今成本压力令企业难以继续自行吸收开支。2026年，日本食品和饮料制造商连续第二年宣布调高超过2万种商品价格，原因包括原材料、能源和包装成本上涨，以及日元疲弱。
但涨价幅度难以拿捏：涨得太少无法抵消成本，涨得太多又可能流失顾客。优衣库事件说明，即使成本上涨，基本商品涨幅过大仍可能损害品牌忠诚度。
吊诡的是，日本央行的挑战已从制造通胀转为控制通胀，同时避免打击消费。
央行今天维持1.25%利率不变，但暗示仍可能加息。政策委员高田创主张立即调高至1.5%；路透社调查显示，多数分析师预计央行可能在12月加息0.25个百分点，最终逐步升至1.75%至2%。
央行也把截至2028年3月财年的核心通胀预测，从2.4%上调至2.6%。日元疲弱、能源涨价，以及人工智能基础设施投资带动的科技产品和零部件需求，都可能推高成本。
日生基础研究所研究员斋藤太郎告诉路透社，油价上涨可能在2027年初逐步传导至电费和燃气费，推动通胀升至3%以上，实际工资也可能重新转为负增长。
加息有助抑制通胀、支撑日元，却会增加企业和家庭融资成本。若工资与消费增长乏力，收紧货币政策反而可能削弱经济复苏。政府补贴虽能暂缓家庭压力，长期依赖却可能掩盖真实物价压力。
能否建立新的经济循环？
日本已打破长期通缩，工资开始上涨，企业逐渐接受调价，央行也着手退出非常规宽松政策。但可持续的经济循环，关键不只是物价和名义工资上涨，而是家庭实际购买力能否改善、消费能否回升。
劳动力短缺可能推动企业加薪、投资和提高生产力，但小型企业能否跟上仍是变数。若通胀持续快于工资增长，家庭难以增加消费，企业也难以顺利转嫁成本。
关谷加奈转向折扣超市，以及优衣库袜子涨价引发的反弹，或许比央行的通胀预测更直接反映日本经济转型的难度。
过去30年，日本一直努力说服民众接受物价和工资上涨。如今却发现，让消费者重新适应通胀，同样不容易。
日本或许已摆脱通缩，却还未能让消费者相信，在物价持续上涨的经济体里，他们依然负担得起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