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昕/时代财智
(2026.08.18,新加坡)当社交媒体让一个人可以同时触达成千上万人,当人工智能能够写邮件、找客户、分析数据甚至预测潜在商机,商业世界似乎已经进入一个“连接过剩”的时代。一个新问题也随之出现:认识更多人,是否意味着拥有更多生意机会?人们会越来越想知道,和我做生意的这个人,是不是真实的?我能不能相信他?

在BNI 2026年新加坡年会期间,BNI全球首席执行官汤普森(Mary Kennedy Thompson)接受《时代财智》采访时,多次谈到一个词——relationship,关系。
成立于1985年的BNI,是一家以商业引荐(business referral)为核心的全球商业人脉组织。其核心逻辑并不复杂:只有当人们真正了解、喜欢并信任一个人,才会愿意把自己的客户介绍给他。
汤普森1994年以企业主身份加入BNI,此前曾在美国海军陆战队服役,后来长期从事特许经营及企业扩展,并于2024年出任BNI全球CEO。
从传真机、电子邮件、手机、社交媒体到今天的AI,她经历了30多年商业沟通方式的变化,却看到一个看似矛盾的趋势:科技让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越来越容易,却没有让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变得更容易。
AI是工具,但不会替你做决定
谈到AI,汤普森用了一个比喻——电力。
早期电力进入工业社会时,一些企业认为改造工厂成本太高,选择继续沿用旧的生产方式;另一些新企业则直接围绕电力重新设计生产体系。最终,电力不再是少数企业拥有的竞争优势,而成为商业社会的基础设施。
“AI现在正在发生同样的事情。”
她认为,率先将AI融入经营体系的企业,在一段时间内确实可能获得优势;但当所有企业都开始使用AI以后,“使用AI的优势”最终不会再构成竞争壁垒。
AI真正的作用,是帮助企业预测趋势、整理信息、处理数据,让管理者更快看清问题,而不是代替人作最终决定。
“AI可以帮助你获得信息,但决定仍然需要由人来做。”正因为数字工具越来越强,人与人真正坐下来交流的价值反而上升。
汤普森用两个词来区分:efficient与effective——效率与效果。
一封邮件可以同时发送给100个人,非常高效;但如果只有10个人回应,未必有效。相反,企业家可能只打20个电话,却真正建立12个有价值的连接。因此,对中小企业来说,问题不是“我能接触多少人”,而是:多少人真正理解我的生意?多少人愿意把自己的客户介绍给我?
汤普森特别提到,年轻一代创业者熟悉手机、社交媒体和各种数字工具,却未必懂得如何面对面建立商业关系。
几十年前,人们寻找水管工、印刷商或其他服务商,往往先问身边的人:“你有没有认识可靠的人?”这是传统的一对一信任机制。
电视、互联网和社交媒体让传播从“一对一”变成“一对多”,效率提高了,但信任问题并没有消失。生成式AI进一步降低了制造文字、图片和视频的成本后,人们甚至更难判断屏幕另一端的内容是真是假。
于是,商业世界又回到一个古老逻辑:“我认识这个人,我了解他的工作,我相信他会照顾好你,所以我愿意把你介绍给他。”
在汤普森看来,AI、数字营销和社交媒体解决的是信息效率,关系解决的则是信任成本。
BNI本身也在使用AI。汤普森透露,BNI正利用会员数据,分析最有可能产生有效引荐的会员组合,并建议他们进行一对一交流;也通过AI更早识别需要支持的会员。未来,BNI还计划利用全球中小企业网络发展采购平台,让小企业通过集体规模取得更好的资源和采购条件。
换句话说,技术不是要替代关系,而是帮助人找到更值得建立的关系。当获得“连接”的成本越来越低,真正稀缺的就不是联系人,而是可信赖的推荐人。
中小企业最大的瓶颈,老板的亲力亲为
长期与中小企业经营者打交道,汤普森发现,很多企业无法持续增长,并不是因为市场没有机会,而是老板一直在自己的生意里面工作,却没有时间站出来经营自己的生意。
餐厅老板每天忙着顾客和运营,水管工每天自己跑现场,专业人士同时负责销售、财务、客户和服务。公司规模小时,亲力亲为可能是一种效率;但当企业开始成长,创办人本人反而可能成为最大的瓶颈。
“他们觉得所有事情都必须自己做,才可以把公司做好。”但汤普森认为,企业真正开始规模化的第一步,往往不是老板做得更多,而是找到一个正确的人,然后相信这个人。
她以自己参与管理的经历为例,曾在八年间将一家企业规模从约4.25亿美元扩大至43亿美元。她认为,规模化最关键的能力之一,就是找到优秀人才、让他们进入组织,并培养他们独立做出正确判断。
这也改变了她对领导力的理解。早年从军,汤普森高度重视流程、纪律和执行。过去她认为,只要建立一套清晰流程,企业就能够运行。然而多年以后,她意识到:流程重要,但人比流程更重要。
如果没有合适的领导者,如果企业领导人无法描绘清楚未来,如果团队不知道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走,再完善的流程也很难推动企业真正成长。
因此,她认为,一个领导者最有力量的一句话,有时不是“Follow me”,而是“I need your help.”
“聪明的领导者会寻求帮助。”这不是管理话术,而是承认自己不可能拥有所有答案。汤普森说,她一直努力把比自己聪明、思考方式与自己不同的人放在身边。领导者的责任,不是亲自回答所有问题,而是清楚知道组织在哪里、未来要去哪里,然后和正确的人一起找到答案。
这也是商业网络对于小企业家的另一层价值。
1994年刚开始创业时,汤普森加入BNI,很快获得了来自当时仍处于早期发展阶段的Dell Computers相关业务机会。后来她发现,BNI带给她的不只是生意,更重要的是,她第一次拥有了一群可以讨论经营问题的人。
因此,network(网络)的意义并不只是“谁可以给我客户”,还包括:“当我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的时候,身边有没有可以和我讨论的人?”
她分享了一名在疫情前五个月创业的BNI会员。疫情发生后,客户无法正常上门,他一度认为公司撑不下去了。所在分会的企业主一起想办法、介绍业务,最终帮助他渡过难关。五年后,这家公司依然存在。
汤普森把这种关系称为 support network——支持网络。
对中小企业家而言,这或许比“人脉”更加重要。因为很多时候,真正令人疲惫的不是没有机会,而是所有风险、压力和决定最后都落在老板一个人身上。
关系不是应酬,而是一种商业基础设施
此次来到新加坡,汤普森特别注意到一点:这里的企业家对生意有很强的渴望。
她参加过欧洲、美洲和亚洲不同国家的BNI会议。虽然BNI会议的基本结构在全球相似,但不同文化建立商业关系的方式明显不同。
在美国,人们可能很快说:你好,我做什么,这是我正在寻找的客户。而在新加坡以及亚洲不少地区,人们往往含蓄,会花更多时间了解对方:“你为什么进入这个行业?你的家庭怎么样?什么事情对你最重要?”
汤普森说出了一个华人世界熟悉的词:Guanxi——关系。
她认为,亚洲建立商业关系往往需要更长的前期投入,但一旦信任形成,也可能带来更长期的回报。
她甚至从另一个角度提出,如果一项合作最终频繁需要双方回头翻合同,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双方关系已经出现问题。合同当然重要,但好的商业合作,在开始时就理解彼此在意什么,并持续维护这种信任。
新加坡在BNI全球网络中的位置也因此显得特殊。汤普森观察到,一些国家的BNI会员主要在当地国内做生意,但新加坡企业普遍具有更强的跨境意识。在此次年会现场,便有来自印度、越南、马来西亚、香港、中国等不同市场的企业人士。
BNI新加坡国家董事林月员(Candy Lim)在采访中补充,新加坡本身就是亚太商业的交汇点。海外企业希望通过新加坡进入区域市场,新加坡企业也在寻找中国、印度尼西亚、越南及其他市场的客户、供应商和合作伙伴。
新加坡透明、规范的商业环境,加上大量跨国企业区域总部聚集,使这里天然成为跨境商业关系的连接点。
目前BNI新加坡拥有超过1,800名会员。林月员指出,BNI并不仅仅吸引小微企业,也有一些中大型企业会安排不同部门或不同销售人员进入不同分会;他们加入BNI,也不只是为了找客户,有时是为了寻找可靠的供应商和合作伙伴。
商业引荐之所以有价值,正因为:推荐别人,其实是在拿自己的信用作担保。
如果把重要客户介绍给一个供应商,而对方迟到、服务不好甚至失信,受损的不只是供应商自己的信誉,也包括介绍人的信誉。这也解释了为什么BNI最鲜明的特点之一,同时也是外界经常争议的一点——严格。
每周会议、持续参与、明确规则、会员责任和一对一交流,并不是所有企业主都习惯。对此,汤普森明确表示,BNI不会因此降低要求,甚至可能更加严格。因为在她看来,relationship和accountability——关系与责任,是相辅相成的:没有责任,很难建立真正的信任;没有关系,也很难真正要求一个人为彼此负责。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种压力。她用了一个简单的比喻:一个人加入健身房、交了会员费,却不去上课,也不使用器械,最后抱怨:“这个健身房对我没有用。”
问题可能并不在健身房,汤普森笑着说:“Muscles are grown under pressure.”肌肉是在压力和张力下成长的。想让肌肉变得更强,就必须接受这样的训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