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庚谈跨文化管理:企业出...

徐家庚谈跨文化管理:企业出海被低估的核心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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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安昕/摄影:蔡清福/时代财智

(2026.04.01,新加坡)在全球化格局重塑的背景下,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选择“出海”,来寻找新的增长空间。然而,在资本、技术与合规之外,一个常被忽视而又不易被发现的“变量”,正在决定企业出海的成败与否——跨文化管理与领导能力。

门前车水马龙,毗邻新加坡河,新成立不久的慧谷学院就坐落在传统商区唐城坊的高楼上。凭窗远眺,新加坡的现代城市天际线尽收眼底。慧谷学院院长徐家庚在接受时代财智采访时指出,许多中国企业在出海前做足了法律、财务与制度层面的准备工作,却低估了文化差异对经营的重大影响。风险往往并非源于合同条款本身,而从对当地商业与政务运行逻辑的认知偏差就开始了。

慧谷学院院长徐家庚(Lawrence Xu)

上世纪90年代来到新加坡,徐家庚已经在这里生活30多年。虽仍带着些许乡音,但谈吐间,他对新加坡制度与社会的洞察已转化为跨文化跨语言的理解。他待人谦和,言谈温润而健谈。因为长期从事教育工作,他的学生遍布中国各大城市。每每获知学生们的成长和发展的近况,他也看到了不断进步的中国。

待记者落座时,徐院长已亲手冲好一杯咖啡。他对咖啡的冲泡很有心得,闲谈之间才知,除了教育事业,他也曾在中国与新加坡经营多家咖啡店。“生意很好,但竞争激烈。”他爽朗地笑着说。正是在创业与经营实践中,他体会到市场的复杂与生意人的不易,也更加意识到,商业成败往往不止关乎资本与产品,还有对商业文化差异的理解与认知。

出海失败,往往从认知偏差开始

谈起教育,徐院长开门见山地分享了一个早期对他很触动的案例:约在2010年前后,一家新加坡企业赴中国湖北投资建设制药工厂。项目在文件、审批与合同层面均符合要求,工厂也顺利建成。然而投产不到一年,当地政府因道路建设规划要求企业搬迁。

“这位投资人非常困惑。他认为合同已经签好,程序完全合规,问题不该发生。”徐家庚回忆道。不过,在当地的商业与政务语境中,这并非单纯的合同履约问题,而是牵涉到复杂的人情往来、地方利益博弈与本土化沟通逻辑。最终项目难以为继,企业蒙受巨额损失。

徐院长认为,这类问题并非个案,而是典型的“制度理解正确,文化判断失误”,“合同齐全,却失败在不懂不同国情下的人际关系。他以此说明,文化差异在跨境经营中的重要性。接着,徐院长话锋一转,谈到同样的文化差异的忽视和判断失误,也经常发生在近年来中国企业的出海大潮中。

“很多企业把新加坡当作一个终端消费市场,这是严重的误判。”徐家庚直言不讳,新加坡更适合作为区域总部、融资平台或合规枢纽,而非海外销售的终端阵地。

类似的误判也体现在对劳动力结构的理解上。例如,一些制造企业选择马来西亚,却忽视了当地技术工人短缺、流动性高的问题,最终导致产能无法落地。相比之下,印尼在劳动力规模上更具现实条件,但同样需要对当地文化、管理方式和政府运作有足够理解。

法律、税务、合规等问题,可以通过专业服务来解决,即使走弯路,也未必致命。然而,文化差异判断失误带来的损失,可能需要更大的资金或时间去弥补。

—— 慧谷学院院长徐家庚

理解文化差异的核心价值 决定能走多远

过去几年来,新加坡成为中国企业出海的热门目的地。一方面,这里华人社会占比高、沟通便利;另一方面,其法律与金融体系稳定透明。但是,徐院长也注意到,中国企业早期出海依赖的成本、速度与执行力等硬实力优势,正逐渐被制度适配、合规运营与文化理解等软实力挑战所取代。

新加坡家办的兴起,是反映出海的一个窗口。据报道,新加坡家办数量从2023年的1400个增至2024年的2000余个,2025年仍呈增长态势;数据分析公司Amicus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8月,新加坡2053名家办董事中,中国大陆籍董事占比34%,位居首位。但近年来新加坡多家家办暴雷的事件也表明,不少入局者缺乏在当地本土化运营中构建信任的意识与长期能力。

如今出境便利、公司注册流程简化,真正的考验在于,企业能否让当地合作伙伴、员工乃至竞争者实现共赢,能否切实彰显企业的社会责任与担当——唯有如此,企业才能行稳致远,而这背后,考验的正是企业家的格局、责任感与价值观。

海派易学“新索隐思想”与“文商”概念的创立者穆晓峰博士正在给慧谷学员上课。

2025年,徐家庚和新加坡资深教育人士黄强博士,海派易学“新索隐思想”与“文商”概念的创立者穆晓峰博士,共同成立了慧谷学院,主打跨文化管理与领导力研究生文凭课程。该课程通过融合古代智慧和现代管理原则,赋予学生跨文化领导能力。课程讲义提交新加坡教育部后,迅速通过审核获批。该课程面向出海企业的创始人、高管,以及有跨境经营需求的管理者,聚焦东西方文化差异、历史背景与现实商业行为之间的关联。

课程的教授阵容强大,单是“跨文化管理与领导力”一个课程,就有8位博士授课解惑,在以《易经》与《圣经》的东西方比较文化为基础,并融合其他多元文化的比较研究框架下,改变企业家思维框架的最底层:文化基因。

该课程的师资汇集来自哲学、历史、宗教与管理领域的文化学者与实践者,从东方经典到西方思想,从新加坡社会结构到东南亚商业现实,帮助学员建立跨文化理解的底层框架。三位创办人在教学理念上有共识,文化不是速成技能,但通过系统学习,提高战略底层认知,有利于降低风险,避免致命的误判。

决定海外经营成败的,不仅需要操作能力,还有背后对当地制度的深度理解与文化差异的精准研判能力。了解和掌握这些市场存在的文化差异,正是跨文化管理的核心价值所在。

徐家庚强调,许多企业在海外遇到的挫折,并非故意违规,而是低估了对‘合理’与‘合法’的理解差异。

出海走出去,合规是入场门槛

在访谈中,徐院长分享了多个案例,他不认为企业出海有“标准答案”。每一家企业所处行业、阶段、资本结构和目标市场不同,路径不可能完全复制。

“企业可以换十个顾问,获得十种方案;但如果企业自身缺乏跨文化判断能力,就永远只能被动选择。”他说。这也是他将多年实践经验,转化为跨文化管理课程的原因之一。课程并非教授进入海外市场的“操作指南”,而是帮助企业家理解不同文化、制度与历史背景,如何影响商业行为和决策方式。

出海也不一定是非要来到东南亚,徐院长又以一家来自苏州的太阳能面板企业为例。在美国提高关税后,这家企业迅速调整布局,在新加坡设立公司,并在印尼建设生产基地,通过多层结构重组供应链,继续服务美国市场。

“从表面看,这是一个企业到海外寻求产能与成本优化的案例,”徐家庚说,“但真正难的地方,并不在流程,而是这个企业来到新加坡,经过东南亚市场的锻炼,在不同国家的法律、金融、监管和商业文化中都能被接受、被理解、被信任。未来再进入欧美市场,这是一个绝对优势。

徐家庚强调,许多企业在海外遇到的挫折,并非故意违规,而是低估了对‘合理’与‘合法’的理解差异。“合规是进入海外市场的基本门槛。‘规‘本身,就包含了差异。’”

在一些国家,合同是绝对前提;在另一些地方,关系、信任与长期承诺同样重要。有些市场强调程序公平,有些市场则更关注结果与稳定。“如果管理者只从原有的经验出发,很容易做出错误的决定。你以为自己是在按规则行事,但在对方眼里,可能是在破坏平衡。”

正因如此,跨文化管理绝不是教你“软性沟通技巧”,而是企业战略的一部分。它关乎如何设计组织结构、如何选择合作伙伴、如何理解政府行为逻辑,甚至如何判断一项‘合法方案’是否在现实中可持续。

慧谷学员院长徐嘉庚认为,出海的下一阶段,是企业家之间的互相学习。

企业家更需要学习型社群

这20年来,徐家庚频繁往返于中新两地。在长期的市场实践中,他观察到,中国具备出海动力与能力的企业,并非仅集中在一线城市或传统制造重镇。这几年,苏州、无锡、宁波仍是出海主力,而越来越多内陆与西部的新能源企业也加速出海,成为这一浪潮中的重要力量。

在新能源、光伏、风电等领域,一批早期完成资本积累的企业家,正在主动寻找海外市场。这些企业并不缺钱,而是在寻找长期布局、制度稳定性和国际市场的可持续发展空间。

谈到未来布局,徐家庚并不避讳教育板块与企业出海之间的关联,但他强调,两者并非简单的商业延伸关系。市场趋势的变化,重塑了出海服务与教育的逻辑:服务对象不再是“想试一试”的企业,而是已经准备走远的企业。

出海的下一阶段,是企业家之间的互相学习。“当企业都走出来之后,下一阶段一定会需要一个可以交流经验、校正判断的圈子。很多问题,不是老师能回答的,而需要企业家之间进行互动才能理解。”

在他的设想中,这样的平台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商会,而更是一种更接近学习型的社群。成员之间有共同的出海经验、相似的决策压力,也更容易在讨论中形成共识。

展望未来三到五年,徐院长认为中国企业的海外拓展动力仍将持续。在国内市场竞争加剧、行业利润空间持续收窄的背景下,部分中国制造与技术产品,在海外市场反而能获得更合理的定价与利润空间。这种市场差异,不仅推动企业重新审视全球市场布局,也迫使企业管理层加速提升国际化经营能力。

在他看来,中国企业的国际化布局已步入下半场:从‘具备走出去的硬实力’,转向‘拥有留下来的软实力’。而跨文化管理能力,正是决定企业海外版图能走多稳、走多远的核心底层能力。在全球化格局重塑的当下,这份能力早已不是企业海外经营的‘加分项’,而是融入全球市场、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必备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