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11,新加坡)今天(周六)下午,友联书局举办了一场专题讲座,新加坡知名文化历史学者陈剑,以“马来亚共产党在新加坡的活动”为主题,梳理了1940至1960年代这一段处于地下、却对新加坡政治发展产生影响的历史时期。
书局的讲座现场座无虚席,吸引了逾百位历史爱好者与公众出席聆听。陈剑从研究者与亲历者叙述出发,试图还原一个在熟知的故事之外、而复杂多变的新加坡政治发展时期。

从紧急状态到地下网络:未消失的政治力量
1948年马来亚共产党展开武装斗争之后,英殖民政府宣布全马来亚进入紧急状态,一直持续到1960年才解除。在紧急状态下,英殖民政府禁止各种公开集会和示威请愿,宣布马共为非法组织,逮捕了数以百计的活跃分子。在高压政策之下,五人以上集会即属非法,新加坡社会进入严密管控阶段。马共也被迫走进森林,潜入地下,蓬勃的反殖运动便沉寂了下来。
陈剑视英政府颁发的“紧急状态”为一道分水岭,不过这并没有消灭马来亚共产党在新加坡的影响力,反而促使其迅速转入地下,通过多条社会“战线”展开活动。
他引用英国档案资料,到1950年代初,相关地下组织规模已达数千人。这一数字说明,当时左翼力量并不是“零散存在”——在陈剑的叙述中,这是一股有组织、有扩张能力的政治力量。
他也将1950年代视为马共活动的重要阶段, 不过他未将活动简单归纳为工人运动或学生运动,因为这些活动呈现横跨社会各层多条战线。这些战线包括工人运动、农民组织、学生网络、妇女运动以及文化阵线。通过工会、校友会、艺术团体及出版物等形式,地下组织逐步渗透社会结构,并在不同群体中建立影响力。
在这些运动中,工人罢工与学生抗议成为当时最具影响力的社会行动形式。其中,1954年的反征兵运动及随后的“五一三事件”,这些标志着地下力量开始走向公开对抗,激发更广泛的社会不满。
与此同时,学生群体迅速成为组织动员的重要基础。中学联、校友会及各类社团不仅是教育平台,也成为政治意识传播的渠道。在这一过程中,地下组织与公开政治力量逐渐形成复杂互动关系。
他特别提到,文化运动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大量小册子、刊物与文学创作成为传播思想的重要载体,即使在今天看来文笔略显稚嫩,但却真实反映了当时青年群体的情绪与时代氛围。这其中,青年组织的作用尤为突出。“新民主青年同盟”在短时间内培养了大批干部,被视为支撑后续政治行动的重要基础。
还有出版物与文艺活动,不仅传播思想,也成为组织动员的重要工具。年届84岁的陈剑也透露,这些研究材料在今天相当稀缺,甚至很难再图书馆找到,但却是理解那个时代不可或缺的“思想现场”。 他自己毕生搜集的一些重要资料,已捐给马来西亚南方学院保存可供查阅。

从合作到对抗:一段被简化的政治关系
在东南亚,陈剑(C.C. Chin)是研究马共的知名独立学者,今年3月他的最新作品《马来亚共产党总书记陈平访谈录——马共内部事务访谈与对话(1996–2000)》(简称‘陈平访谈录’),用超过2200页的文字走进前马共总书记陈平的动荡人生。他与陈平(Chin Peng)和前马共成员的历史记录访谈内容,成为研究马共政治变迁的重要史料。他也出版了多本研究马共著作,主要包括《与陈平对话 – 马来亚共产党新解》、《浪尖逐梦 – 余柱业口述历史档案》、《砂拉越共产主义运动历史对话》、《烈焰中追梦 – 砂拉越革命的一段历程》、《风雨征程 – 马来亚地下组织新盟简史》等。
他的研究显示,上世纪50年代这一时期的马共活动和政治发展,实际上促成了不同力量之间的“统战”格局,并对后来新加坡政党——人民行动党的早期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进入1960年代,局势发生根本变化。陈剑分析,围绕新加坡是否加入马来西亚联邦的问题,原有的政治合作关系逐渐破裂。左翼力量认为这是“新殖民主义安排”,而另一派则支持合并,双方分歧不断扩大。
随着政治对立加剧,政府开始采取更为严厉的镇压措施,包括大规模逮捕行动。地下组织被迫进一步瓦解,大量成员转移至印尼等地,标志着这一历史阶段的终结。他查阅资料发现,1963年大逮捕前后,部分地下人员通过秘密通道离开新加坡,经水路转往印尼、共转移六十多人,以及后来在印尼的生存与组织延续。
陈剑的学术研究,也专注研究东南亚地区国际冷战史。他强调,这一转折不仅是政治路线之争,更与冷战背景、区域局势以及英美战略考量密切相关。
谈到左翼对新加坡的影响,陈剑提出了一个更鲜明的观点——人民行动党早期是马共与英国教育背景的小资产阶级政治集团之间的统战产物。他进一步说,李光耀早期通过为左翼工团、农会、学生提供法律辩护,建立了群众基础。在这一阶段,政治边界并不清晰,各方力量处于不断试探与重组之中。然而,这种关系并未持续太久。
在陈剑的最新著作“陈平访谈录”中,特别提到1958年前后的一个争论点:地下党员系统内部曾认真讨论,是把行动党领导层选下去、由左翼掌握整个党,还是另建新党;最后讨论未有定论,而后续发展使李光耀牢牢掌控了行动党。陈剑认为这是一个重要结点,这段历史揭示左翼与行动党关系破裂前,曾经存在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权力路线选择。但这一争论最终未形成统一决策,说明双方关系已进入分裂边缘。

马来西亚计划,分裂的触发点
在陈剑看来,真正导致全面决裂的,并非简单的权力斗争,而是围绕“马来西亚计划”的根本分歧。
他指出,新加坡左翼原本并不反对与马来亚合并,甚至认为新加坡必须依靠马来半岛这个经济腹地;真正的问题在于,他们认为“马来西亚计划”是英美在冷战背景下构造出来的“新殖民主义堡垒”,目的在于压制左翼、阻断区域红色政治扩张。
“在他们的理解中,这是一个新殖民主义结构。”陈剑说。这一分歧最终导致1961年前后双方彻底分道扬镳,并引发随后更大规模的政治清洗与镇压。
这一阶段标志着马共在新加坡本土政治中的影响力进入尾声。在讲座最后,陈剑没有简单给出价值判断,而是强调,应当将这段历史放回其时代结构中理解。
“那不是一个单一力量推动的过程,而是多股力量在同一空间中的竞争、合作与分裂。”他的这场演讲,某种程度上将马共从“历史边缘”重新拉回到新加坡政治发展时期的讨论之中,也为解读这一段复杂历史打开了多一扇窗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