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19 新加坡)人工智能(AI)不仅改变企业营运和金融服务模式,也在重塑各国争夺经济影响力的方式。随着美国与中国围绕先进半导体、投资和供应链的竞争加剧,全球经济格局正进入新的地缘经济(geoeconomic)时代。
新加坡前金融管理局(MAS)局长孟文能(Ravi Menon)分析,影响力的争夺如今越来越多通过市场、资金和科技展开,而非主要依靠军事力量和联盟关系。经济限制措施虽然能够施加压力,但受限制国家往往会逐步发展替代技术、寻找其他供应商和建立合作网络。AI进一步缩短这一过程,使单边经济限制的效力更难持久。
他昨天在第11届新加坡金融科技节上发表演讲时表示,当今世界面对的挑战,不仅是各国如何利用科技取得战略优势,也包括如何通过国际合作建立更具韧性和包容性的全球经济。
孟文能目前担任新加坡气候行动大使及全球金融科技网络(GFTN)董事会主席。他曾于2011年至2023年担任新加坡金管局局长,相当于新加坡中央银行行长。

经济限制措施的效力逐渐递减
孟文能将新地缘经济格局的竞争焦点归纳为五个领域:贸易、投资、供应链、科技和金融,而AI正在加剧这五个领域的竞争。
在贸易方面,先进半导体及其运算能力已成为战略资源。美国自2022年起收紧对华先进芯片和半导体制造设备出口管制,中国则加强海关限制、引导采购商转向本土供应商,并管制稀土出口。
不过,出口管制要发挥最大效力,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实施管制的国家几乎完全掌握相关技术,而且市场上没有可行的替代品。这两个条件正越来越难以维持。
美国实施相关限制不到三年,中国实验室已推出接近全球前沿水平的开放式AI模型,训练成本据报仅为美国同类模型的一小部分。中国本土AI加速器虽然仍落后国际领先产品一至两代,但市场份额不断增加,性能也持续提升。
孟文能形容,限制措施可能产生反效果:“只要管制持续实施,受制科技的性能就会逐年改善。” 换言之,长期限制反而可能加快受限制国家发展替代技术。
投资和供应链也面临类似问题。2025年,美国限制本国企业投资中国的AI、先进半导体和量子科技领域;几个月后,特朗普政府将此前承诺拨给英特尔的89亿美元(约114.72亿新元)政府资金转为股份,取得这家美国芯片制造商9.9%的股权。
这项安排不仅显示美国更积极地运用国家力量扶持本土战略产业,也反映出美国希望加强自身的先进芯片制造能力,降低对海外科技的依赖。
荷兰的做法则产生了反噬效果。荷兰政府援引一项自1952年以来从未动用过的《货物供应法》,对中国闻泰科技旗下、总部设在荷兰的安世半导体(Nexperia)实施干预,限制公司管理层作出可能损害国家利益的决定。北京随后限制安世中国工厂出口产品,导致欧洲和日本汽车制造商警告,汽车芯片供应可能受到影响。
这起事件也暴露出供应链的复杂性:改变企业所有权,并不能消除生产环节对特定地区的依赖。安世半导体仍离不开设在中国的封装厂。
AI供应链同样牵涉多个国家和地区,彼此相互依赖。一笔由新加坡AI系统处理的金融交易,背后可能涉及台湾制造的芯片、美国训练的模型、卡塔尔提供的电力,以及经过南中国海的海底电缆。
“供应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成为地缘经济风险的来源。”孟文能提醒,囤积物资和补贴工厂只能争取时间,无法迅速重建供应商网络、工程师队伍和长期累积的技术专长。
金融多元化不等于放弃美元
金融领域尤其关键,因为全球金融体系一旦分裂,可能引发极为严重的连锁冲击。2022年俄罗斯外汇储备遭冻结,便显示国际金融体系也能成为向特定国家施压的工具。
美元目前仍占全球官方外汇储备和跨境支付约一半,并参与全球十分之九的外汇交易。不过,美元主导地位所带来的制衡能力,正随着替代渠道出现而减弱。
孟文能援引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研究指出,美国及其盟友估计掌握多数国家金融服务市场的80%至90%。当这个比例达到95%时,受限制国家几乎无別路可走;但降至85%时,替代渠道便开始出现。
这意味着,替代金融体系不必取代美元,只要提供其它选择,便足以削弱金融限制的效力。印度统一支付接口(UPI)、巴西Pix、非洲泛非支付和结算系统(PAPSS),以及东盟跨境支付网络,都是相关例子。
因此,解决之道不是全面去美元化或让经济体系与美元脱钩,而是针对容易受到限制的关键环节,有选择地分散风险、建立替代渠道。
跨境支付与AI代理推动金融互联
在国际合作方面,孟文能主张通过小范围多边联盟及公私合作伙伴关系逐步推进,跨境支付便是一个例子。
新加坡和泰国2021年连接PayNow与PromptPay,随后区域内其它国家也陆续建立支付联系。如今,印尼游客可用本国银行应用扫描马来西亚商家的二维码付款,款项从印尼盾账户扣除,商家则收到马币,毋须经过传统代理银行网络或国际银行卡支付网络。
下一步是通过Nexus项目,把马来西亚、菲律宾、新加坡、泰国、印尼五个东盟国家和印度的国内即时支付系统接入同一个跨境支付平台,让各国居民和企业能够更快捷地进行跨境转账和付款。项目目标是在2027年投入运作。
另一项发展是资产代币化,即利用数码代币改变支付和资产结算基础设施。孟文能强调,各国应借此制定共同标准,让一个司法管辖区发行并受监管的数码货币,也能用于其它地区结算。新加坡Guardian项目已与国际资本市场协会及国际掉期与衍生工具协会合作,为固定收益和外汇市场制定标准。
AI代理的兴起则可能进一步推动支付系统互通。美国全球性管理咨询公司麦肯锡估计,到2030年,AI代理每年可能处理全球3万亿至5万亿美元的消费者商业交易。
在孟文能看来,AI代理能够代为处理货币兑换、不同支付系统之间的交易资料转换,以及合规检查,让跨境支付如同本地交易般简单。
不过,要让这类交易顺利跨越国界,国际社会必须建立共同标准,包括AI代理身份识别机制“认识你的代理”(Know Your Agent)及明确的授权制度,确保代理在不同司法管辖区进行交易时,不会超越获准权限。
AI能否获得社会认同,取决于就业和收入分配
孟文能提醒,AI转型不能只看生产力和竞争力,也必须关注利益如何分配,尤其是对就业和工资的影响。反全球化民粹主义的兴起,部分源于政府未能让民众分享全球化成果,也没有妥善扶助因经济转型失去工作的员工。AI可能面临同样的考验。
目前有关AI对就业影响的研究呈现不同结果。美国20岁至25岁、从事最容易受到AI影响职业的年轻人,自生成式AI兴起以来,就业人数相对于其他同龄人减少了约13%;另一项客服人员研究却发现,AI令员工生产力提高约15%,其中经验较浅者受益最大。
“同一种工具,既可以帮助初级员工提升能力,也可以取代他们的工作。最终选择如何运用这项工具,决定权在人类手中。”
在他与斯坦福大学商学院荣休教授、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斯宾塞(Michael Spence)的对谈中,斯宾塞也提出,AI的整体经济效益取决于能否广泛应用,而不只是少数企业掌握先进模型。企业还须调整组织和工作流程,生产力提升才会逐步显现。
斯宾塞预期,人类与机器协作将比全面自动化更可能成为主流,但企业不能因为AI接手基础工作,便停止聘用年轻员工,否则未来将缺乏具备经验的专业人才。他也也警告,若科技收益只落在部分群体手中,劳动者之间的生产力差距可能进一步扩大。
新加坡在全球经济新格局中的角色
孟文能最后将焦点带回国际合作。他总结,新的地缘经济秩序并不意味着全球联系终结,而是各国建立联系和合作的方式正在改变。具建设性的国际经济关系,需要逐步制定共同标准、开辟合作渠道,并让科技发展的成果惠及社会。
在大国竞争加剧、全球经济联系日趋复杂之际,新加坡的优势不在于左右竞争走向,而在于充当不同经济体系之间的连接点,让贸易、投资和金融活动继续跨越制度与地缘政治界线。
他期许新加坡成为不同力量交汇的节点,召集各方所需的人才与资源,推动积极改变。
“让我们开始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