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历史维度看新中关系

从历史维度看新中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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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在中国主办的“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上,亚细安10国大多数国家一号领导人都与会,但新加坡仅派出了部长参加,未见总理李显龙出席。这引发了坊间对于新中关系的猜测,有观点甚至认为新加坡可能是想借此显示其不同于周边国家的“独特性”,输诚美国,同时对“一带一路”倡议有所保留等等。其实,考察新中关系应放到历史的纬度下,而非单凭一些片段和现象就妄下结论,忽略了新中关系这27年来的发展历程和规律。

李显龙总理和习近平主席沿袭了新中前任领导人之间建立的深厚友谊

在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EAI)举办的庆祝建所20周年的庆典暨论坛活动上,新加坡副总理兼国家安全统筹部长张志贤(Teo Chee Hean)先生从历史的维度对新中关系作了重要解读,并清楚地表达了新加坡的立场:新加坡将继续是中国在该地区和平发展和作为建设性地参与方的强有力和有原则性的支持者。

新加坡是中国有原则性的支持者

他指出:“新加坡和中国之间有着广泛而长期建立的关系。我们在大多数议题上都抱持类似的观点,并且携手合作,促进这些共同利益。但是,即使是邻近和朋友,由于国家大小不同,历史背景不同,脆弱性和地理位置不同,所以在一些议题上可能会持有不同的观点。不过,我们两国的基本立场,也就是我们两国和本地区的和平成长和发展中涉及的共同利益是一致的。我们的共同利益远远大于任何偶尔出现的意见分歧。新加坡将继续是中国在该地区和平发展和作为建设性地参与方的强有力和有原则性的支持者。”

最近几个月里,张志贤和中国高层领导人共同主持了新中三个主要双边合作机制中的两个。他与中国共产党政治局常委,副总理张高丽共同主持了新中双边合作联合委员会(Joint Council for Bilateral Cooperation,简称JCBC)第13次会议;就在不久前,中共政治局委员,中央组织部部长赵乐际应张志贤的邀请访新,联合主持了“第6届新加坡中国领袖论坛”。

谈到“一带一路”,张志贤表示,随着中国经济和军事力量的增长,其将再国际社会发挥更大的作用。中国已经发起了“一带一路”倡议和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AIIB),以连接各个地区的各国。新加坡支持这两个倡议。“我们见证这些举措将如何促进经济一体化和基础设施开发。北京最近成功举办了“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习近平主席对20多个国家的56个经贸合作区的一带一路基础设施项目作出1000亿美元(约合1380亿新加坡元)的投资承诺广受欢迎。中国的这一倡议将有利于一带一路沿线地区和国家,这些地方都亟需基础设施建设资金。”

张志贤在重申了新中两国之间的关系为“与时俱进的全方位合作伙伴关系”的同时,在演讲中也表达了自己对中国的三个期望:第一,一个稳定而繁荣的中国,能够更加融入本地区和世界;第二,为了维护和平,稳定,增长和发展,中国继续为制定国际规范和规则而作出贡献;第三,随着持续进行的社会转型,中国借鉴其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文化积淀,实现与现代性的和谐融合。

中方高层领导对于新中关系同样也是十分重视和寄予厚望。中共中央组织部部长赵乐际在访新期间向李显龙总理转达了习近平主席和李克强总理的亲切问候与良好祝愿。他说,中方重视发展中新关系,愿加强同新加坡在各领域的合作,推动中新关系取得更大发展。希望新方积极发挥中国-东盟关系协调国作用,共同维护地区和平稳定与繁荣。

李显龙请赵乐际转达对习近平主席和李克强总理的亲切问候与良好祝愿,祝贺中国成功举办“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他表示,新中两国是重要合作伙伴,拥有广泛的共同利益。新方高度赞赏习近平主席提出的“一带一路”倡议,希望进一步参与“一带一路”建设。作为东盟-中国关系协调国,新加坡将积极推动东盟与中国关系不断向前发展。

要破除新中关系中的迷思

随着社交和网络媒体的发展,个人在网络公共空间发表意见已经成为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不过,最不容易的事情是如何确保这些发表意见的专业性和客观性,以及最重要的是,公信力,而不是当当“键盘侠”,“网络评论家”,传播不完整事实和观点,以及煽动盲目的爱国主义和民粹主义,这不利于新中两国关系的良性发展。

新加坡通讯及新闻部兼卫生部高级政务部长、通商中国董事徐芳达(Chee Hong Tat)先生在出席2017年慧眼中国(Future China)高级领袖研修班结业典礼致辞时对新中关系中的一些错误看法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最近,有些人读了媒体报道后,十分关注新中关系的发展,并提出新加坡是否应该向中国靠拢?他们认为,这可以避免中国在我们周边国家投资,与新加坡竞争,”他表示,“这样的分析过于简单,也是错误的结论。中国在本区域或以外地区投资,是为了加强互联互通以及能源安全,出发点是维护他们的国家利益。一直以来,新加坡都同中国保持紧密的合作关系。本区域国家包括新加坡在内,都希望中国取得成功。我们深信,中国的成功能让本区域受惠。这是新加坡由始至终秉持的一贯立场。虽然有时两国会偶尔因为一些课题意见分歧,但我们和好朋友或邻居何尝没有意见不合的时候?”

其间,徐芳达也援引了最近《海峡时报》(Straits Times)的言论版编辑蔡美芬(Chua Mui Hoong)女士近日发表的一片时评文章《关于新中关系的三个迷思》中的观点。蔡美芬在这篇文章中指出,新加坡对中国的政策其实一直未变,而是中国对于新加坡的期许有所改变。

第一个需要破除的迷思就是,“新加坡已经改变了其对于中国的立场,公然倒向了美国”。其实,这样的判断采用的仍然是冷战(The Cold War)时期的话语体系和思维模式。在当时美苏主导的国际政治领域,各国按照自己的意识形态和国家利益选择加入美国领导的西方国家集团和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国家集团,并在全球参与代理人战争(Proxy Wars)和热战冲突。

现在的国际政治体系已经从过去的两极化到美国暂时主导的单极化再到现在的多极化转变。不同意识形态的国家行为体之间政治和军事对抗不再主导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和平和发展成为国际政治领域的主题。新加坡从1965年独立后和美国建交开始,无论冷战时期还是冷战结束后,和美国的关系就是如此稳定,无所谓倒向美国与否。至于新加坡樟宜海军基地(Changi Naval Base),也不是美国海军独享,他国海军也可以使用。

而且,在描述新美关系的话语体系中,也几乎找不到新加坡是美国的“盟国”(Ally)这样的提法,正如新加坡外交部长维文医生(Dr. Vivian Balakrishnan)之前所表述的,新加坡和美国之间是一种可靠的合作伙伴关系(Reliable Partnership)。新加坡和中美两国建立的都是“合作伙伴关系”。

在1995年建交之前,新中两国的领导人就实现了多次互访。1978年,当时的中国领导人邓小平访问新加坡,拉开新中友好的序幕。在目睹新加坡创造的经济成就后,邓小平表示中国要向新加坡学习,并听取了李光耀(Lee kuan Yew)先生的建议,停止向东南亚输出革命。

1995年两国正式建交之后,更是在各个领域实现了诸多富有成果的合作。新中经贸合作发展迅速。从2013年起,新加坡是中国的最大外资来源国;中国成为新加坡最大贸易伙伴。两国间主要合作项目有苏州工业园区、天津生态城、广州知识城、吉林食品区、川新创新科技园,重庆战略性互联互通示范项目等。新加坡与山东、四川、浙江、辽宁、天津、江苏、广东等7省市分别建有经贸合作机制。此外,两国在金融、人文、科技、教育等方面的交往与合作也十分广泛和深入。

新加坡对于中国的态度是始终一致的。哪怕就是在上世纪90年代末春夏之交的风波发生后,西方世界纷纷孤立和制裁中国,新加坡也继续向中国投资。李光耀甚至表示了对中国政府采取维稳行动的支持。

新加坡的中立和法治价值

在现代的国际政治体系中,国家行为体因为拥有国际社会承认的主权(Sovereignty)而享有不受他国干涉其外交和内政事务的至高无上的专属性的排他性的自行裁处权。

诚然,新加坡是一个华人占绝大多数人口的国家,但是和中国一样的是,也是一个多民族构成的主权国家。新加坡的华族和中国汉族的确拥有共同的历史渊源,语言文化背景,但这不能理解为新加坡必然会在外交事务上去无原则地迎合中国的利益。一直以来,新加坡秉持的是客观中立多赢的立场,这也是新加坡作为一个小国的价值所在。

中国儒家思想家孟子曾经在和齐宣王一次对话中谈到:“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中国作为一个和平崛起的大国,坚持独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政策,坚持走和平发展道路,坚持奉行互利共赢的开放战略,推动建设持久和平、共同繁荣的和谐世界,这样的外交政策无疑值得国际社会称道。

在今天这个高度全球化和相互依存的国际社会,任何国家都不能独善其身。中国作为大国,无疑掌握着诸多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以及人力资源,可以在国际舞台上扮演领袖角色,但是,如果不行“王道”——不依正义和道德行事,没有其他国家心悦诚服的合作和支持,也难领导“天下”,重现昔日汉唐之风采。

新加坡是一个小国,因为没有任何天然资源,所以只有靠头脑和规则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主席王赓武(Wang Gungwu)教授用“南海仲裁案”中新加坡的反应作了阐释。

他认为关于“南海仲裁案”,中国官方有一句话最直接地挑动了新加坡人的敏感神经–“南海仲裁案结果是废纸一张……中方不接受、不参与所谓的仲裁庭及其裁决”。

对于小国而言,无论裁决结果如何,在涉及国与国之间的纠纷时,国际法体系受到尊重和遵守都极为重要。在面对体量和国力皆数倍于自己的大国时,国际秩序可以说是小国的唯一依赖。所以在这一点上,新加坡和所有其他小国的立场都并非针对中国,而是因为通过国际法来申诉自己的权益乃小国保护自己的唯一方式。

同时,或许由于新加坡的司法体系承继自英国,这也让它比亚洲其他国家对国际法律体系更为敏感。以李光耀为首的执政党在新加坡宣布独立之后便立即寻求联合国的认可、展开游说团队以争取周边国家在联合国上的支持等事件就是例证。

至于“南海仲裁案”,新加坡真正在意的并不是裁决结果,而是中国对国际法的态度。自始至终,新加坡在菲律宾和中国的岛礁纠纷上都抱持中立的态度,直到今天依旧如此。但在仲裁结果公布之后,中国的表态让新加坡感到了威胁。一旦大国都可以蔑视国际机构的裁决,那么小国又该依靠什么来自保?

站在历史的维度下看待新中关系,就不难理解这一大一小两国的处境和行为。“一带一路”漫漫其修远兮,基建项目投资的流水席是日夜转个不停,也许中国只找得到新加坡这样一个靠谱的“诤友”型合作伙伴和支持者。